景帝没有答。他端起那盏凉茶,抿了一口,放下,又开口:
衡,你从前,不敢这样跟朕说话。
谢衡的背脊,僵了一瞬。
他垂首:臣……失仪。
你没有失仪。景帝说,你是怀里揣了东西,腰杆硬了。
景帝看着他,目光深不见底:那封信,朕不急着要。你收着。查案要紧——查清楚,周廷弼到底冤不冤,那封信,到底是靖江王的,还是宣大的。朕要个明白。
谢衡躬身,退了出去。
走出文华殿,雪,落在脸上,凉得清醒。
他站在阶下,手,按在怀里那封信上——信,还贴着心口,沉的。
景帝没有要信。景帝要的是——他自己拿主意。
这比要信,更重。
他想起景帝那句你从前不敢这样跟朕说话——是敲打,也是试探。他谢衡,从前是墙,墙只会挡风,不会跟风说话。如今他怀里揣了封信,腰杆硬了,敢问陛下要什么了——景帝看在眼里。
景帝还知道靖江王。他说那封信,到底是靖江王的,还是宣大的——这话不是随口列的。景帝知道朱晦住过靖江王的宅邸,知道朱晦是靖江王族侄,也知道匿名状子告的是藏信。皇帝那杆秤,称的从来不是一封信,是人心——他称朱晦,称靖江王,也称他谢衡。
他站在雪里,觉得,那杆秤,他到底,还是端起来了。
他没有回内阁。他沿着宫墙,走了一段,招来长随,低声道:
明日一早,去查盐运司方提举的履历——从昭宁十二年上任,查到如今,一应往来,都查。别声张。
长随应了,退下。
谢衡站在雪里,抬头,看天上。
信上的账,走的是盐引。盐引的账,锁在盐运司。盐运司的旧档,封在方提举手里——他从两淮来,封着昭宁八到十一年的旧档,封着那七笔无引盐。
谢衡记得这个人。方提举上任那日,他来拜过阁。白净面皮,礼数周全,话不多,只说了句旧档积尘,恐有蠹虫,臣已着人封存。当时他只当是新人怕担责,如今想起来——封的哪是档,封的是账。那七笔无引盐,一笔一笔,都压在封条底下。
信是秤,账是砣。他要称一称,盐运司这潭水,到底有多深。
天边,泛起一线白。要亮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信,又想起朱晦那句——信是靖江王的命门。
命门,他也有一杆秤。
他转身,往值房走。雪,在他身后,落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