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裂痕

朱晦拿着油布包,蹲在墙角,一动不动。

他记得,腊月十四那夜,他把信换藏到砖缝,又用灰抹平。今夜,灰是新抹的,油布包的位置,跟他放的,偏了一指。他留的记号,被人动了。

有人来过。翻过这封信。又放回去了。

朱晦把油布包打开,信还在。折痕,比前日又浅了半分——被人展开,又叠回去,不止一回。

他蹲在墙角,握着那封信,指节发白。这屋里,他闩了门,闩了窗,可有人还是进来了——进来得无声无息,翻得无声无息,走得无声无息。他在明处,那人在暗处,他藏什么,那人都能找到。

他蹲在墙角,把那封信,握在手里,握了很久。

馆舍藏不住了。安敬知道他留着信,靖江王知道他查宗籍,卢崇文知道他盯着账房——这封信,放在哪里,都有人能翻到。

他想起谢衡的话:那页账,收好。

谢衡说,不说。那页账,在谢衡眼里,不是用来告发卢崇文的——是用来等卢崇文自己慌的。一个知道自己被攥住把柄的人,会动,会灭迹,会露出更多的线头。

信也一样。动信的人,不知道他已经做了记号。那人在等——等他朱晦把信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,然后,一次取走。

他把信塞回油布包,抹平灰,站起来。

门响了。

朱晦回头。门缝底下,塞进来一张纸。他走过去,捡起来,借着天光看。

纸上的字,一笔一画,写得生硬,像初学汉字的孩童:冷宫的娘娘,唱的那支歌,我小时候听过。漠北,没有人唱过它。

底下没有落款。可那生硬的笔迹,他认得——其其格。

他捏着那张纸,站了很久。

冷宫的歌。其其格小时候听过。漠北没有人唱——那她是在哪儿听的?

他想起那支童谣:雪娘娘,水娘娘,抱个娃娃过宫墙。漠北的娃娃,别哭。

一个漠北的质子,一个冷宫的废妃,一支隔着墙唱的歌。歌里有娃娃,有宫墙,有漠北。

朱晦把纸折好,收进怀里,和那页账,放在一处。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雪还在下,皇城根下,一片白茫茫的。他觉得,自己站的地方,像是裂开了一道缝——缝的那头,是宗人府册上那个字;这头,是他怀里这封信、这页账、这张纸。

他不知道自己正站在哪一边。

窗外的雪,落进屋里来,一片,落在窗台上,化了。他伸手,接了一片,寒意从指尖,一直渗到心里。

他把窗关上,回到墙角,蹲下去,把那块砖缝里的油布包,又取了出来。

这信,他不能留在馆舍了。可他也想不出,这京师里,还有哪个角落,是别人翻不到的。

他握着信,蹲在墙角,雪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他手上。

信纸的折痕,又浅了半分。他知道,今夜,那人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