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压低声音,在他耳边道:先生,认得我。
账房先生浑身僵着,铜边眼镜歪到一边,透过镜片,他看清了朱晦的脸——西跨院借笔那日,他见过这张脸。
你……他声音发抖,朱、朱总旗——
你要烧什么?朱晦问。
账房先生的嘴,被他捂着,只两声,眼睛却往柴房的方向瞟。
朱晦会意,一掌切在他颈侧。账房先生软下去,倒在雪里。
朱晦起身,推开柴房的门。
屋里黑着,霉味扑面。角落里,一个人蜷在草堆上,手脚都捆着,嘴里塞着布——听见门响,那人猛地抬头,借着门口的雪光,朱晦看清了那张脸。
老郑。
瘸腿,烫疤,正是他从宣大追到京里、又追丢了的那个火夫。
老郑看见他,眼睛一下子亮了,又一下子暗下去,嗓子里地,像是要说什么,又像是不敢信。
朱晦几步过去,扯掉他嘴里的布。老郑喘了两口气,第一句话,哑着嗓子喊出来:军爷——他要烧账!卢大人的账,烧了就没了!
什么账?朱晦蹲下去,解他手上的绳。
当铺的账,盐运司的账,都在他那儿。老郑的手抖得厉害,他今儿白天来收拾,说烧干净了,神不知鬼不觉。小的听见了……他就要烧了……
朱晦的手,停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晕着的账房先生,又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几张纸——方才火镰没打着,纸还在雪里,没烧着。
他走过去,捡起来。几张纸,被雪沾湿了边角,墨迹洇开。他借着雪光,凑近看——
头一张,是当票,写着当物、当价、日期,落款处一个字,红笔勾着。
第二张,是一页账,字迹工整,记着冬月廿四,卢府,银三百两,底下又一行腊月初二,卢府,银二百两。
朱晦捏着那页账,指腹发紧。
三百两,二百两。卢府。这笔银子,走的恒记的死当——当旧物,不当价,银子从账房先生的当铺,流进卢崇文的宅子。
替谁办事——卢崇文替谁办事,还差一环。可卢崇文拿谁的钱办事,这一角纸,已经递到他手里了。
小主,
他把那页账折好,贴身收了。又蹲回老郑面前,把他脚上的绳也解了。
军爷……老郑缩了缩,他们明儿个……明儿个要送小的走。
朱晦的手,停了一下:送你去哪?
小的不知道。老郑摇头,嗓子里带了哭腔,那先生说了,账烧了,人就干净了——小的怕,他烧的不光是账,还有小的这条命。
朱晦看着他的脸。烫疤在雪光里,泛着暗红。他想起了周廷弼,想起了宣大,想起了那些跟着总督出生入死的汉子——一个火夫,不该死在京师的柴房里。
你能走么?他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