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宫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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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宫道上,雪沫子打在脸上,他像没知觉。鹞儿岭那一仗,他打了十六年的仗,头一回觉得自己打错了——不是仗打错了,是他从头到尾,都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。

他想起铺底油布底下那封信。火漆,四瓣花押,带一道细划痕,不是乞颜文,也不是兵部的印。马三从那具敌将尸身上搜出来的信——就是那封南边来的信。

原来那封信,是要送进漠北王庭的。

原来鹞儿岭的伏兵,不是来劫粮的,是来接信的。

他捏着拳,指节绷得发疼。其其格看着他,问:朱总旗,你在想什么?

没什么。朱晦说,姑娘可知道,送信的人,是谁?

不知道。其其格摇头,帐里的人只说,信是来的。那边是哪边,没人说。

那边是哪边。

朱晦把这句话,跟那枚走势似盐运司旧印样的花押,搁在一处。盐运司,两淮,扬州,苏家;改期的手,卢崇文;烧账的火,账房先生;接信的人,乞颜部。

一根线,从南边的盐,牵到北边的信,再从北边的信,牵回京师的案。

他想起架阁库那本誊本,刮痕下改;想起恒记赎当簿上那三个红勾;想起老郑说的别点灯。这些东西,平日里一件一件,散在各处,如今被她一句话,串成了一条。

南边的信,是来定鹞儿岭那一仗的局;改期的手,是来圆周廷弼这个案的局。两个局,同一条线——线的这头在京师,线的那头,在漠北王庭。

他抬头,看着其其格。

姑娘入宫进学,他说,若日后想起什么——那封信的事,可使人知会我。

其其格看了他一会儿:我为什么帮你?

不是帮我。朱晦说,是帮你知道,那支人马,到底为什么死的。

其其格没答。她转身,跟着引路内侍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里,没有恨,只有一种漠北人才有的、直愣愣的认真——她要一个答案,那支人马,到底为什么死的。

朱晦站在宫道上,看着她的背影走远。风卷着雪沫,打在脸上,生疼。

安敬查他的年纪,景帝敲打他与王府走得近,其其格告诉他鹞儿岭的信是从南边来的——三件事,赶在同一天。

他把心口那半块玉,在衣裳底下按了按。玉是沉的。他想起老管家塞玉那夜,想起周叔那句你爹是谁,自己去问靖江王。

他觉得,这半块玉,比他想的,要沉。

他顺着宫道,一步一步,往回走。身后,宫门一层一层,缓缓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