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把自己搁进王府的网里,又往谢衡的窗缝里塞条陈——两头下注。安敬说,你这条命,现在值钱,是因为有人要你活;等没人要你活了——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:一月之期,咱家说的是不死。你接着搅,搅到腊月十五,咱家的保就不作数了。
朱晦站了很久:末将知道了。
安敬摆摆手:去吧。回去好好想想——那封信,是你保命的符,还是催命的帖。
朱晦退出司礼监,廊外的雪又下大了。
他站在雪里,想起安敬那句你当咱家是瞎子——安敬什么都知道:知道他住进宅邸,知道他递了条陈,知道那封信藏在铺底。可安敬不知道——或者说,装作不知道——他昨夜,已经从当铺后院,摸到了老郑那截指头。
他回到馆舍,先去后院柴房,把铺底油布底下那封信摸出来,又放回去。火漆的信,靖江王的信,隔着油布摞在一处。他想:安敬说这封信是保命的符——可安敬要的,正是这封信。他交出去,保的是周叔的命,还是他朱晦的命?
他把油布盖好。明日,他该去城南看看——看看恒记当铺后院,那间屋子的灯,还亮不亮。
腊月初四,朱晦去了城南。
恒记当铺的门开着。柜台后头,还是那个胖掌柜,拨着算盘,头也不抬:当什么?
寻人。前番托您捎话的那位,瘸腿的汉子,还在么?
算盘声停了一息,又响起来:客官说笑了。小店后院,只有掌柜的和伙计。客官寻人,该去别处。
朱晦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绕到当铺后墙,翻进去。那间屋子的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——屋里空着。炕上被褥叠得整齐,炭火盆是冷的,地上扫得干干净净,像从没住过人。
他蹲下来,在墙角看见一截烧了一半的炭。他捡起来——炭还是温的,人走没多久。
他捏着那截炭,站了很久。卢崇文的手,比他想的快。三审休堂才一日,老郑就被接走了——要么是有人看见了他昨夜翻墙,要么,是账房先生的算盘,又拨了一颗珠子。
老郑走了。被接走,还是被……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摸到的那截指头,又缩回去了。活口没了,他手里只剩一句别点灯,一个卢大人说了,人留着,一叠账房案头的当票。
他把那截炭揣进怀里,翻墙出来。
雪地里,他走了几步,又站住。他想起老郑的话:提着灯笼,没点。那个人在暗处等火,说一句烧得好。如今,火熄了,提灯笼的人,还提着灯笼,在暗处等着——等着下一场火。
他紧了紧领口,往回走。风卷着雪,扑在脸上,生疼。
他想:三审休了,期限却紧了——腊月十五,安敬的保就到头了。周叔还押在诏狱里,老郑不知去向,卢崇文那封假信废了纸墨笔迹,可替谁办事那四个字,他还差一环。
他走回馆舍,窗外的雪落了一夜。
他坐在灯下,把那截炭放在案上。炭是黑的,指尖是白的。火烧完了,炭还留着;人走了,话还留着。老郑没了,可那句话还在——别点灯。
提着灯笼不点的人,和说别点灯的人,和丑时摸黑压卷的人,是同一只手的三根指头。他掰不断那只手,可他认得那三根指头了。
他把炭收进怀里,吹了灯。
黑暗里,玉璜贴着心口,沉的。他想起周叔的话:先把命保住,再问。他的命,保到腊月十五,还剩十一天。
十一天,够不够,把那三根指头,认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