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誊过多少遍两个字?头堂、二堂、三堂——字是一样的字,笔画是一样的笔画。可这一遍,她誊的时候,觉得那两个字格外沉,重得像要把纸压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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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笔搁下,指腹在笔杆上压了压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,又想:这叠文书,今日送进司礼监,安敬朱笔一落,三审就定了日子。定谳在即——在即,刀在即。
她坐了很久。窗外雪密,灯花爆了一下,她没动。
她可以装作没看见那页拟议。她只是誊录的,文书里夹着什么,不关她的事。可她想:那页拟议,是卢崇文塞进去的;朱晦若上堂验笔迹,说像,是假信活;说不像,是他自己死。两头,都是死路。
她站起身,走到门边,把门闩好。回到案前,她铺开一张纸,研墨,提笔。
她写了一行字,写完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纸上是四个字:初三,验笔。
她看着这四个字,想:朱晦若看见,他会懂。他懂是三审的日子;他懂是卢崇文要验他的笔迹。他若懂,就知道那一堂,是替他备好的刀。
她把纸折好,压在案角,用镇纸压住。
明日晒墨。她得把这四个字,晒到朱晦手边。可她又想:朱晦搬进了宅邸,宅邸的门,她递得进去么?晒墨的纸,吹过宫墙,吹不进王府的宅邸。
她捏着镇纸,指节绷得发疼。
她想了很久,把那张纸又展开,重新写了几个字。这次,她写得更短:初三,刀。
写完,她看着那两个字,半晌,把纸折起来,仍压回案角。
她吹了灯。黑暗里,她坐着,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。她想起二堂那日,她对自己说:字是她的刀,出了鞘,就回不了鞘。如今,她的刀又要出鞘了——这次不是新纸新墨初三,刀。
她想:朱晦住进了宅邸,宅邸的门,她递不进去。可那个总旗,若还记着文书房这条旧路,他就该回馆舍来。他若回来,晒墨的纸,还能翻过墙头;他若不回来——她还有笔,有字,总有一条路,能把字递到该去的地方。
她伸手,在黑暗里,把那两个字又摸了一遍。纸很薄,风一吹就响。
窗外,雪落了一夜。文书房的灯,灭了。案角那张纸,压着两个墨字,像两粒火种,压在一层薄雪底下,等着人扒开雪,看见它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