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审的文书,是腊月初一送到司礼监的。
沈疏桐在文书房誊录,一页一页,抄得极慢。她誊了七年文书,刑部的卷宗,抄过不知多少——可这一叠,她抄得很慢。慢,是因为她想把每一行都看清楚。
文书房的门半掩着,外头的雪光,白惨惨地漫进来。她誊到第三页,笔尖停住了。
那是一封刑部的催文,字不多,只有几行,末尾署名:刑部郎中卢崇文。她誊到定谳在即四个字,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息。
定谳在即。
她把这四个字,念了一遍。头堂、二堂,如今要三堂了。三堂定谳,周总督是生是死,就在这叠文书上。
她誊到催文的落款,又停住了。落款上头,有一个字,起笔重,收笔带锋——是个字。
她认得这个字的路数。那日她去刑部送誊本,在卢崇文案头见过一张邸报,圈着重审周廷弼案一行,旁边批着一个字。她当时多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字,起笔重,收笔带锋,像是写字的人,把急按在笔里,又怕露出来,只肯在收笔的地方,漏一丝劲。
如今,这个字,又出现在催文上。
沈疏桐把催文誊完,搁笔,垂手,坐着没动。她想起二堂那日,卢崇文呈上那封通敌信下官只依律办事;想起她誊录时,指腹压着那页纸,纸面光滑,没有一丝陈纸的涩。如今,催文上这个字,告诉她:依律办事的人,急了。
她伸手,把那叠文书又翻了一遍。翻到末尾,她看见一页拟议——夹在文书里,像是随手塞进去的,字迹端正,是卢崇文的笔:物证纸墨之疑,既经复核,可暂不究;然笔迹真伪,事关定谳,拟三审当堂传宣大旧识验看笔迹,以定真伪。
验笔迹。
沈疏桐的笔尖,在纸上顿了一息。墨滴下来,洇了一个点,她没擦。
验笔迹,传宣大旧识——宣大旧识,认得周总督笔迹的人,在京师的,只有朱晦。谢首辅压住了纸墨之疑,卢崇文便换了路子:不验纸墨了,验笔迹。验笔迹,就是叫朱晦上堂——叫他当堂说一句,或。
说像,假信就成了真信,周总督的命,系在朱晦嘴上;说不像,朱晦就是,连他自己,都得搭进去。
她想起那日晒墨,她递出去六个字:新纸,新墨,初八。朱晦懂了,他去架阁库验了卷宗,把五条线拧成一根绳,递了条陈给谢衡。谢衡压住了伪证——可卢崇文的字,追着伪证,又追到这里来了。
窗外,雪光惨白。文书房的门,被风推开一道缝,冷风钻进来,她打了个寒噤。
她正要起身去关门,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轻,缓,像影子蹭着地走。她垂手站好,门被推开,掌印太监安敬,走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