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面上不露,问吴管事:这院子,还住着人?
是几个跑腿的。吴管事答,王爷在京,总要有几个使唤的人。
朱晦点头,不再问。他往回走,经过门房时,脚步放慢,扫了一眼门房里的摆设——一张方桌,一把椅子,桌上一个木匣,敞着口,里头叠着一摞名刺。他目光掠过那摞名刺,在几张上头停了停。
最上面一张,白底,楷书,写着:刑部郎中卢崇文,顿首拜。
朱晦收回目光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可他的指尖,在袖里攥了一下。架阁库里那道刮痕,老彭说的丑时摸黑,此刻全和这张名刺叠在了一起。
名刺压在匣子最上头,纸面干净,边角没磨——新的,常递。卢崇文,常来。
他那根线,又往前绷了一寸。架阁库里那道刮痕,书斋里那个字,西跨院里那句卢大人催得紧,门房匣里这张名刺——四件东西,不在一个地方,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他觉得,这宅子里的雪,落得比外头轻。
出了宅子,天已经擦黑。朱晦站在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旧灯笼。灯亮了,黄澄澄的,照着黑漆门。门又关上了,把里头的声音、人影、那摞名刺,都关在了门里。
书斋里圈出的邸报,批着字;西跨院里那句卢大人催得紧;门房名刺匣里,那张刑部郎中卢崇文,顿首拜的名刺。三件东西,凑在一起,拼出一张网的一角——卢崇文,常来。走得近。
他想起周叔的话:查三法司里,谁跟宗室走得近。
走近了。线头,又往前挪了一寸。可他也知道,光凭一张名刺,几句闲话,成不了铁证。名刺只能说明,说明不了。他要的,是那支改日子的笔,直接指进这座宅子里。
他转身,往馆舍走。雪还在下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想:这座宅子,大方得过了头。吴管事说各处都可以看看,像是在领他看一件早就备好的东西——让他看见该看见的,让他以为查到了该查到的。
谁在领他看?领他看的,想让他看见什么?
雪落在肩上,他没拍。他把卢大人催得紧这句话,和架阁库里那道刮痕,记下,拼在一处——改期的手,和催的嘴,是同一双手吗?他还没证据。可他已经知道,该往哪条路上,找证据了。
回到馆舍,门房的灯还亮着。他经过门房,停下,问了一句:今早,有人来过?
门房一愣:朱总旗,您不在的时候,没人来。倒是巷口的雪,被人扫过一回。
朱晦点头,上楼。今早扫雪的人——是宅邸那边的,还是盯着他的人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这京城的雪,谁扫,谁有数。
他推开门,屋里黑着。他没点灯,摸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雪还在下。城南那座宅邸的方向,隐约有一点灯火,黄澄澄的,像一只睁着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