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改期

朱晦沉默。

你这个人,犟。周廷弼说,犟不要紧,别送死。你记住:初八是你拿命记得的日子,你当着会审的老爷们说出来,就是翻供。翻供的人,要么是证人,要么是死人。你要当证人,就得有人护着你——安敬护不护你,你有数。

朱晦站起来。他整了整衣,隔着栅栏,看着这个瘦得脱了相的总督。

周叔。

周廷弼一愣。朱晦很少这么叫他。他喊他,喊他的时候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我记住了。朱晦说,初八。我拿命记得,就有人拿命守着。

周廷弼看着他,半天,咧嘴笑了,还是那副缺了半颗牙的笑:好小子。

朱晦转身往外走。

等等。周廷弼在背后喊。

朱晦停步。

你方才说,安敬把抄本退回来了?

退了。

周廷弼沉默了一会儿,说:他退你抄本,是不想留你的底。这人要么真在护你,要么在拿你当饵——他把你推到前头,他在后头看鱼咬钩。你这条鱼,记住了:饵是给人吃的,别让钩先咬着你。

朱晦没回头:知道了。

他走出诏狱,雪又下起来。褚英在门口等着,见他出来,递了个眼神,没问话,只按了按腰间的刀。

朱晦走出两步,又停住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诏狱的门——黑漆的门,门楣上积着雪,沉甸甸的。周廷弼在里头,隔着铁栅栏,守着两个字。

他方才喊他,喊出口的时候,喉头堵了一下。边镇十二年,他没喊过几回。可方才,隔着栅栏,看着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粗嗓门总督,他觉得,这声再不喊,也许就没机会了。

他在雪里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。低着头,把周廷弼的话,一句一句嚼:改日子的人,要杀记得初八的人;能碰誊本的人,查谁跟宗室走得近;安敬在拿他当饵,别让钩先咬着他。

他摸了摸胸口,玉璜沉着。沉的,就说明他还活着。活着,就能查。

他想:他这条鱼,饵是要吃的,钩——他倒要看一看,是谁下的钩。

雪落在他肩上,他没拍。他迈步往前走,步子不快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雪地里,两行脚印,直直地伸向馆舍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