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数六

老婆子怔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像要说什么,远处传来一声喊:老崔!衣裳收完没有!李嬷嬷等着要用!

是个小内侍,站在晾衣场那头,跺着脚喊。

老婆子一哆嗦,像被惊了魂。她弯腰抱起竹筐,动作变得很快,那点清明散了,又回到糊涂里去。她抱着筐,绕开朱晦,佝偻着往墙根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那一眼,朱晦读不懂。像认出了什么,又像什么也没认出。

老崔!磨蹭什么!

老婆子抱着筐,匆匆走了。风卷着她的衣角,她走得急,围裙在风里扑棱着,像一只笨拙的鸟。

朱晦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根。

老崔。

他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他一个总旗,来查的案子,查来查去,查到一个收衣裳的老婆子跟前,听她说那孩子眼睛像。他七岁入军,十六年没爹没娘,如今有人告诉他,也许有一个嬷嬷,藏在这宫墙根下,数着指头记他。

他摸到领口,玉璜沉着。

抱不回来。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。风把那句话卷走了,卷进雪里。

他站了很久。晾衣场上的衣裳收了大半,剩几件空的木架子,在风里空荡荡地立着。雪又飘起来,细,碎,落在他的肩上、眉上。

他转身往回走,步子迈得很慢。

他想:她十九年,档上写着画押,手印册上按的是十字。十字是她的,画押是别人替她画的。那个替她画押的人,把她出了宫,又让她藏在宫里——藏一个本该出宫的人,比藏一个出宫了的人,难得多,也险得多。

是谁把她藏下来的。

又是谁,在等一个抱不回来的孩子。

他把这两件事,和这几日查到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。安敬翻十九年旧档,翻到慈庆宫役簿;沈疏桐发现押名对不上;宣大火、无引盐、改期的日期——五条线,条条都有人在暗处伸手。崔嬷这条线,是第六根。前面五根,攥在暗处的人手里;这第六根,攥在一个搓了十九年衣裳的老婆子手里。六根线,最后要绕回谁手上?

他把两个字,和两个字,放在一起。两个名字,一个姓,差了一个字——可这一个字,隔了十九年。

比完了,他把这两个名字都记下,像收一件不能丢的军器。

玉璜贴着心口,沉的。

他想:那孩子,是不是我。

风卷着雪,从晾衣场那头吹过来。空架子在风里晃,像一排没人认的旗。他站在旗底下,摸了摸领口的玉璜——沉的,像一只手,隔着十九年的雪,按着他的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