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办张了张嘴,最后低头:您抄,您抄。可那些的几页,提举大人打过招呼,不许外传——您要是抄了,回头对不上,别怪小的没提醒。
朱晦看了他一眼:提举大人,认得挂角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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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办不答,抱着胳膊退到门边,像怕被问出更多。窗外的雪斜着落,院子里一个扫地的老仆扫着,扫帚拖过青砖,声音发钝。
朱晦低头抄册。笔是旧笔,墨是旧墨。他抄得仔细,把七笔账目的数目、日期,一个字一个字誊下来。抄到最后一笔,他停住——
昭宁十年秋,无引盐账,数目最大的一笔,后头除了运往宣大,还有一行小字,被刮得只剩半边:
……府……
府。什么府?他对着光,翻来覆去地看。刮字的人刮得狠,只留了这一个字。是笔误刮掉的,还是故意留下的?若是故意,刮字的人为什么不刮干净——是来不及,还是想让后来的人看见?
朱晦的指尖,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。靖江王府?还是哪个府?
他把字抄下,连同那个疑问,一并折进怀里。
出盐运司,天又飘雪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怀里那张纸按了按。纸上七个字:无引,宣大,府,扬州。
七笔账,三年,无引,运往宣大。挂角张的印,先于大火出库。两淮来的提举,封了旧档。
这四件事,环环相扣,扣到最后——是扬州,是一个被刮掉名字的。
他想起沈疏桐的话:掌印近日翻各衙旧档,专查十九年条目。安敬查十九年,他查昭宁八到十一年。两条线,一前一后,都在这堆旧账里打转。
雪落得无声。他在想:挂角张死了十年,谁还握着那枚印?
扬州,够不着。苏家,够不着。他在京师,像个被拴住腿的鸟,能飞的地方,只有盐运司到馆舍那几步路。要走得更远,得借别人的翅膀——谢衡的,或者安敬的。
可他谁都不想借。借谁的,都得还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军牌。赵登科那边,该有回信了。
军牌是周廷弼托的,刻着查内线三个字。赵登科在宣大,查的是总督衙门的人——宋知节,管了十二年文书。他若真是内线,周廷弼的一举一动,早就递到京师了。可周廷弼被关进诏狱,宋知节却还好好地坐在宣大——要么他藏得深,要么,他还有用,没人舍得动他。
这封信,他等得心焦。可他知道,赵登科的回信一到,宋知节的线,就会牵出更多的人——包括那个字背后的人。
雪落在盐运司的瓦上,无声。他站在台阶上,把怀里那张纸又按了按,转身往馆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