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名叫张鹤龄,盐运司的老书办,管了二十年账。他写的账,没有一个字是错的——所以官场上都叫他挂角张,意思是账上连个角都挂不住他。周廷弼顿了顿,可他十年前死了。说是急病,棺材都没让人看一眼,就入了土。
死因?
有人说账目被人动过,有人说他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周廷弼把草纸还给他,反正他死了,他的印也了。如今看来,印没丢,是换了个主子。
朱晦把草纸收好。第一问有了一半的答案:花押是挂角张的人,死了,印落在别人手里——落在一个手很稳、折了几十年信的人手里。他的手指在草纸上摩了摩。挂角张。十年前死了。印没丢。
第二件。朱晦说,九月粮道。你留的字。粮道上的账,走的是盐引?
周廷弼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你查到这个份上了。他低声说,好。九月粮道,宣大段,押的是军粮,账走的却是盐引——粮是明的,盐引是暗的。一车粮出城,一引盐入账,中间的差价,够养一支边军。
谁在走这笔账?
账在扬州。周廷弼看着他,我在诏狱里,也有人递话。扬州盐商,两淮总商家。
苏家。朱晦把这两个字记下。他的心里又沉了一分。扬州苏家。两淮总商。这根线,比他想的还要长。
第三件。他解开领口,把玉璜从贴身衣里取出,亮在炭火边,这玉。你见过么?
周廷弼的目光落在玉上,定住了。
他盯着那道断纹看了很久,久到炭火地爆了一声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
见过。昭宁元年,靖江王府进京朝贡,我在兵部当差,跟着迎过一回——靖江王身上挂着一块玉,龙角断一刀。当时我以为看花了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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靖江王。朱晦重复这三个字,胸口那块玉重得坠人。他的手指在玉璜的断纹上摩了摩。靖江王。七岁那年,老管家塞给他玉时说的拿着别让人瞧见。原来这玉是靖江王的。
晦子。周廷弼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手劲大得惊人,这玉要是靖江王的,你——你是从哪儿得的?
朱晦没答。他看着周廷弼的眼睛,那眼里有震惊,有担忧,还有一样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别问了。朱晦说,你说了话,就递出去了。
周廷弼松开手,靠回墙上,半晌没说话。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,低得像怕墙听见:
晦子。你爹是谁,你自己去问靖江王。别问冤,也别问我。
朱晦站在原地,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。七岁那年老管家塞玉的手,靖江王暖阁里逗猫的笑,档案上父罪没籍四个字——三样东西在他脑子里撞了一下,撞出一片空白。他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你爹是谁。你自己去问靖江王。
朱晦站起身,看了他最后一眼,转身要走。
等等。周廷弼叫住他。
朱晦回头。周廷弼从草铺底下摸出半块黑乎乎的东西,隔着铁栏递过来——是一枚铁质的军牌,边角磨得发亮,上头刻着一个字。
赵登科的。周廷弼说,宣大有人托诏狱的老刘捎进来的,说是赵登科的东西,让我转交你。他说宣大那边有人盯着你,让你小心。
朱晦接过军牌,指尖发沉。赵登科。马三。小六。宣大的人还在惦记他。他的喉头又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