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花押

朱晦吹了灯,躺下,黑暗里睁着眼。

他想起一件事:马三说,那信是从敌尸怀里翻出来的。可鹞儿岭那夜,敌骑是冲着粮车来的,伏击,抢粮——一个漠北头目,怀里揣着账走盐引的信,去抢边军的粮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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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合。除非,那信不是要带去漠北的,是要送进宣府城的。

送信的人,死在了半路。

朱晦后颈一阵发紧。鹞儿岭那夜,他杀的不是抢粮的鞑子,是个送信的——信没送到,人死了,信落在他手里。这封信,原本要送进宣府城,送到某个人手里。那个人,在等这封信。

他翻了个身,玉璜贴着心口,沉着。他想:明日起,他得查两样东西——那信原本要送去宣府城谁的手里;还有,谁能在九月,让三百件铁器从官账上过去。

账走盐引。盐引在扬州,在盐商手里。

两淮。他对着黑暗,低声念出这两个字,扬州。

朱晦没去过扬州,但他认得盐引的样子——边军年关发的饷银里,有一成是盐引折的,薄薄一张纸,抵三月饷。他在宣大见过为一张盐引械斗的军户,见过贩私盐的游商被吊在城门上晒成人干。

盐,是最值钱的东西,也是最要命的东西。能拿盐引走账的人,手伸得比边关的城墙还长。

他把两个字压下,翻了个身。玉璜贴着心口,他想:这玉是靖江王府的,信走的是盐引的账,花押是京里匠人的刀法——王府,盐,宫里,三样东西,像三根指头,捏着同一根绳。

绳的那头拴着什么,他还没看见。但他知道,他已经站在绳上了。

天将亮时,他迷迷糊糊睡去,梦见四瓣花在雪里开,花瓣上都是眼睛。他惊醒,枕边草纸上的花押临摹,还在。花开了,就有谢的时候。花押,也是。

他伸手,把那页草纸收进暗袋,挨着玉璜。一道断纹,四道划痕,都贴着心口。

雪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,一夜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