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令是谁下的?
圣上下的。
朕若让你认呢?
朱晦低头,看着地砖缝里一道细裂。他想了一息,说:圣上让臣认什么,臣认什么。可臣的秤,是边镇的秤,称的是粮和刀,不是椅子。
殿里静了很久。
景帝笑了一声,很轻,像叹气:安敬说你是个愣的,朕还不信。起来吧。
朱晦起身,退到殿侧。景帝捻着玉,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两个儿子身上,又移开,落向殿外茫茫的雪。
都下去吧。他说,朱晦,明日去刑部,把你的供词再誊一遍。要第三遍。
朱晦垂着眼:
他退出文华殿,雪落在他肩上。胸口那块玉贴着肉,温温的,像是活了过来。
明日。第三遍。
他懂了沈疏桐那句供状誊了三遍,第三遍才誊对——不是暗号,是一句示警:刑部有人要在他供词上做手脚,第三遍,才是他们要的那一份。他的心跳快了半拍。第三遍。他们要的是第三遍。
玉在胸口,他偏要佩。
雪还在下。朱晦把领子竖起来,往馆舍走,一路数着砖缝,把今日见到的每一张脸都记下。景帝的倦,朱枢的苦,朱砚的稳。这三个人,没有一个是简单的。
快出宫门时,那引路的内侍又追上来,手里捧着一方帕子:朱总旗留步。三殿下说,边军辛苦,这方帕子给总旗擦雪。
朱晦接过来。帕子白绫,角上绣着一朵小梅,针脚细密,不像宫人的手笔。他捏了捏帕角——夹层里硬硬的,像藏着一片东西。他的心里又动了一下。三殿下赠帕。这少年的手,比他想的还要快。
他没当场拆。把帕子拢进袖里,谢了内侍,出了宫门。
回到馆舍,关上门,他才把帕子展开。夹层里是一片薄薄的银叶子,无字,也无记号,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银叶子。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看不出名堂。宫里出来的东西,越是看不出名堂,越是有名堂。三殿下赠帕藏银叶——是示好,是试探,还是别的什么?他暂时想不明白。
他看不出这片叶子的意思,但他记住了:今日见过的人,没有一个是空着手的。景帝给了第三遍供词,朱砚给了银叶子。这京里每一个人都在给他东西,每一样东西,都有它的意思。
他吹了灯。黑暗里,那片银叶子搁在枕边,像一道冷光,照着他今夜没合拢的眼。他数着更鼓,等天亮。明日,他还有一道供词要誊,还有一个人要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