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晦没再问。他把糖塞进福来手里,福来攥着,像攥着烫手的东西:沈姐姐今日轮休。说是廊下晒墨。
晒墨?
文书房写废的纸,摊开晾干再回炉。福来压低声音,沈姐姐晒墨的时候,不许人靠近,怕风卷了纸。
知道了。朱晦说。
福来缩着脖子退出去,贴着墙根,像一道灰影子。朱晦看着他走远,把十九年前旧档晒墨三样东西在心里排了排,排成一道线。
线的那头,是沈疏桐。
可线的那头,他也够不着。他试着把信托给厨房挑水的——人家摇头;托给倒夜香的老军——人家装作没听见。他甚至试过趁夜把那两封信塞进院墙砖缝里,指望有人捡走,可第二天,信原样躺在枕边,封口上又多了一方司礼监的小印。
这笼子密不透风。朱晦坐在床沿,把三封信——马三的、赵登科的、还有那封火漆的——摆在膝上,笑了。
笑他自己。他在边镇,十七骑能冲出重围;到了京里,三封信都送不出一堵墙。
他低声说,墙再高,也有门。
他抬眼,看向东墙外那条夹道——今早,铁锁响过的地方。
他走到窗前,又推开一线。夹道那头,铁锁还挂着,锁环上落着雪,雪上没有脚印——今早,没有人从那里走过。
可锁是新的,铁锈还没有爬上锁环。
新锁,锁着旧门。朱晦把这话记下,转身,把三封信重新藏好。墙再高,也有门;锁再新,也有锈。他把这院子又看了一遍,把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,都记在了心里。
午后,朱晦在廊下。这是馆舍里唯一被默许的事——他走,两个皂衣校尉远远缀着,不远不近,像两个影子。
廊角有一排竹架,架上一张张纸摊着,墨迹新干。沈疏桐蹲在架前,背对着他,一件青布旧衫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白腕子,腕上也有墨。
朱晦走近。他没打算停,脚步慢了。
一阵风过来。架子上一张纸被掀起一角,翻了个身,飘飘荡荡,落在他脚边。
纸是空的。背面朝上,干干净净,只有右下角一道极淡的痕,像水渍,又像没干透的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