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些老工人,特别是从建厂就在的老人,他们根本不认!”
“他们说,红星厂是国家的,是大家的,不是给你谷雨一个人开的!”
“他们说,以前吃大锅饭,有活一起干,有难一起扛,那叫‘同志情谊’!”
“现在搞这些条条框框,把人当机器,这是‘资本主义的歪风邪气’,是要榨干他们最后一滴血汗!”
谷雨静静地听着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不用看报告,光是刚刚在厂区里走的那一圈,就已经把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。
那些慢吞吞的动作,那些故意做出来的次品,那些聚在一起的窃窃私语……
这一切,都是最典型的消极怠工。
一种无声的,却又最致命的对抗。
“带头的是谁?”谷雨的目光,锐利如刀。
李建国叹了口气,从报告里抽出一张人事档案。
“王建军。厂里的老师傅了,第一批跟着您父亲建厂的元老,资格比张嫂还老。他以前是车间主任,因为能力不行被撤了,一直心里有气。”
“这次改革,他跳得最凶。天天在工人里散布消极言论,说什么‘厂长在外面发了大财,就忘了本,回来要卸磨杀驴了’。”
“我找他谈过几次话,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,油盐不进。还仗着自己资格老,又是烈士家属,谁也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现在厂里的生产效率,比改革前下降了百分之三十!沪上国货联盟的第一批订单眼看就要到期了,要是完不成,我们不仅要赔钱,连您好不容易在沪上打下的名声,都得毁了!”
李建国一拳砸在桌子上,满眼都是不甘和愤怒。
他满腹经纶,自认学的是最科学、最先进的管理方法,却在最现实的人情社会面前,撞得头破血流。
谷雨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你的方法,没有错。”
李建国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感动。
“错的是,你只有制度,没有手腕。你只有理论,却没有看透人心。”
“管理一个工厂,尤其是一个从‘大锅饭’时代走过来的国营老厂,不能只靠纸面上的规章。”
谷雨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死气沉沉的厂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