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夫人站在原地,脸红了又白,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低着头快步回了座。
坐下时,同桌那几位竟没一个搭她的话。
有人替她添了酒,也只添了酒。
上首这桌,安平侯老夫人拍了拍苏念瑶搁在案上的手背。
“坐下罢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好些年没见着这样能压得住场子的年轻媳妇了。”
老夫人说得慢,话音却有意让一桌人都听清:“不争声高,也不软着让人踩。你婆母是有福气的。”
“老夫人过奖。”
“我不夸虚话。”
老夫人抿了口羹,“我这年纪的人,见得多。有的人家花团锦簇,里头空了;有的人家看着素净,根子扎得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账目一笔一笔,从不肯含糊。”
苏念瑶替她换了新茶。
“可惜。”老夫人叹了一声,接过茶盏,“如今这样的人,少了。”
“家父只教过我一句。”苏念瑶道,“账要清。”
“清是好事。”
老夫人笑了笑,“只是清账这事,得看清到哪一年。”
“晚辈年轻,只清得动自己家的。”
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说下去,低头喝茶。
苏念瑶的手很稳。
宴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。
女眷散得慢,一拨拨来道喜、看孩子、说吉祥话。
苏念瑶一一应了,一句错都没有。
最后一位客送出二门,她回到花厅,脊背才略松了些。
云溪已经睡了。
云峥还睁着眼,被乳娘抱在怀里,任人来去,不哭也不闹。
乳娘凑近了些,悄声道:“这孩子今日一声没吭。”
“他省劲儿。”
苏念瑶伸手碰了碰儿子的手心,那小手立刻攥了上来。
翠屏凑过来:“少夫人,方才那张夫人的脸,我瞧着简直……”
“翠屏。”
“奴婢不说了。”
苏念瑶把手指从儿子掌心抽出,替他理了理襁褓。
“今日谁挑事,谁帮腔,谁替我接了话,谁一句都没吭——你们两个各记一份,回头对给我。”
青禾应了声是。
翠屏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,忙也点头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苏念瑶抬眼。
“张夫人起身敬酒之前,往哪儿看了一眼——你替我想仔细了再回话。”
翠屏的脸慢慢白了。
外院的席面还未散。
天已擦黑,廊下的灯笼一盏盏点起来。
楚墨轩正与几位同僚说话,手里执着杯,杯中的酒未动。
一名穿青衣的随从从廊下过来,替他添茶。
袖口一擦而过。
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落入袖中,他端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与人碰了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