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岑在门外封了一道禁止转交的绳,没封送气管。他点出守仓轮值,让秦槐留医工在榻边,又派人去找杜鸣家属。栾九看着那道绳,慢慢收起日耗纸,脸上没有慌,却第一次不再解释自己的膜救过多少人。
罗洵见秦槐走了,脸色忽然更白。
“不能随便拔他身上的膜。”
郑大年让他接着说。
“膜贴着喉、胸还有腰。外箱一搬,仓梁上那条细索就得换。去年有个人扯掉一片,嘴里吐血。栾九说那是旧身腐了,要打回归料。”
他知道的只到这里。再问去年那人是谁,他说不出,不知是供工还是寄存者,不敢把听来的事写成本人亲见。
顾长安听完,问他是否愿意指认器具。
罗洵的脚尖往椅底缩了一下:“我带你们去,算什么?”
“算你把自己做过的差说清。能否减责,不由我许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栾九会找我。”
叶岑已走,问房里无人拍胸保证永远护他。郑大年让值差先安排他留在守市问舍,家里若有人来找,不许放旁人进去私见;随行辨物由守市隔离铺主,辨认结果另记。
罗洵坐了很久,最后伸出蜡还没刮尽的手。
“我画给你们。梁上那条索,是怎么拴的。”
他的字不好看,画图倒熟。仓梁、吊箱、翻水车,几根线逐次连起来。图画到下面,秦槐托人传回短件:乙三尚在息室,身体温度低,喉间有细微回动;停止一切转交,封保器具,继续逐项复验,不粗剥薄膜。
同时带回一张铺主提出的查验条件。
栾九要求,第九柜来源经手到场,对任何被认为仍有主的身体,先冻结归料,不得直接拆膜。他还交出一份杜鸣旧入仓医报。医报称断肋塞息,受伤当夜仅可暂息,三日内要复诊。
那三日,拖成了六十日。
顾长安读完,把医报推到郑大年面前。他原想问,栾九是不是故意拖;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
有一条更急。
“秦槐要的热水和灯,足吗?”
“已经送去了。”
“别让她一边验人,一边替我们查哪张契算数。”
他自己会藏生,能把气血压得像一截湿木。若有人当时只把息镜往他脸前照一回,同样可能写下无影。秦槐第一次查他,查过体温、脉回和指尖,后来才问魂识;北仓那一面镜,却替代了本该分开的几步。
顾长安把这段亲身体会写下来,标明只是他自己的情况。不能因为自己藏过生,便认杜鸣也修了相同术;但验者以后至少要问,被验的身体有没有药,有没有膜,有没有人先把反应压下去。
乔百拙送纸出门时,问要不要把藏生的练法也附上。顾长安摇头。写出误判的可能已经够了,不必再教返身铺一个新的藏人办法。
郑大年点头,另开催源条。活人医验,来源问讯,两路都走,不必等所有纸先交齐。
罗洵在旁边听着,声音忽然很轻:“有个小屉,栾九放收回的原附。不是在纸柜里,在风箱底下。他说水不会碰到,火也先烧不到。”
“你放过哪一份?”
“昨日烧前,我从那里拿了两份。杜鸣的还在。他的不是归料,是息存。栾九把后头一页另缝上去了。”
顾长安让他在图上标出风箱底。
罗洵的手这回没有再抖。他一笔画了位置,又在旁边加一个小圈:木屉两层,上层放旧附,下层不知。
“黑风岭那份呢?”
“我没看名字。只知道有一页压着红封,栾九不让烧。他说那张纸留着,以后得换大钱。”
这句话,顾长安听过太多次。
人可以烧,纸得留着,钱才能继续换。
傍晚送回医阁时,他没有去原魂柜前添一场问话。原魂上午看过押样,消耗已不小,秦槐临走前定了今日不再开柜。
韩四把一碗面端到床边,面上只有半个蛋,顾长安吃了一口,忽然问:“你第一次拿四百两的价,想过买你的人后头还卖什么吗?”
韩四没马上答。
“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还接?”
“我觉得,后头卖什么归他,我拿我要的药。”韩四抚了抚肋下,“如今想起来,我算了打不打得过红娘娘,算了水道,没算他会不会拿我也抵药。”
顾长安记得那四百两。第一次听见时,他只觉得真是大钱;后来走过阴河,再看韩四那只上锁的脚,才知道老头把自己的命也放上了桌。如今韩四没有把旧事说成另外一种。
他把剩下半个蛋拨到韩四碗里。
“下回算全些。”
“下回你别躺着让我端面。”
韩四说完,又看了一眼北边窗子。栾九仍在北仓,守市围住了出口,秦槐守着息室。原附也许就在风箱下,可风箱不能停,膜不能乱揭。
这一回,不会再有人轻轻一踢,就把难处踢给下一具身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