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章 谁都不能被送回空处

三声铜铃是撤离。

俞六娘先关外院门,免得白灯异色引来路人。两匹马已经牵到下风处,车辕转向青州,担架、炭袋与温盐全摊在门外,不等人出来才临时寻找。顾七核过七只原件柜,所有明线结形未变;它没有开柜,只有物主回来后才能逐一解锁。

退路准备好了,不代表里面的人一定能出来。老妇把第三声铃按住余音,告诉韩四:“再响就是闭门,不是求救。那时拉绳也没用。”

韩四只说:“还没响第四声。”

韩四和乔百拙同时收绳,不是硬拽,而是一尺一停。门内若有人还能走,绳便给方向;若阻力突然变重,门外立刻松开,免得把回潮里的别物拖上地面。

郑大年先退。他是阳路见证,身上没有未结魂案,沿来时石阶走最稳。秦槐却没有跟,仍扣着顾长安左腕。桑直让她退到第六码头外,她只问一句:“谁看他的脉?”

白无常说自己能看魂。

“我问的是脉。”

没人能替。

回潮已经没过顾长安鞋面。水冷得没有触感,脚踝以上却像被细刀一层层刮。退送墨遇水复活,从鞋底翻出“陈安原身”四字,指向水下一个黑洞。洞里没有尸体,没有门,只有骨灰盒盖合上的声音。

另一侧,地灯中的原魂也被拉得发颤。固定柜没有进水,玻璃内壁却凝出一圈黑霜。医工不断报柜温和魂线,少年每隔三息答一次“我在”,声音越来越轻。

顾长安看向卡在水槽边的两页令纸。

六码头并不远,平时十几步。此刻每一块石板之间都流着不同方向的水:第一道退原魂,第二道收候身,第三道合错勾,第四道关陈岸后卷,后面两道则卷所有未封见证。踩错任何一格,都可能把刚分开的案子重新带走。

“路怎么认?”他问。

桑直用候簿尺指向水面。每道回潮边缘都有极淡齿纹,与相应案页的封齿一致。常人看不清,顾长安也没有突然多出阴眼。郑大年将风灯贴低,秦槐撒一把温盐,盐粒落入不同水道,融化速度各异,齿纹这才短暂显出。

第一步在左,第二步跨半尺,第三步要踩一块只有掌宽的干脊。

“你不能走。”秦槐说。

“我不走,谁走?”

“桑直送纸,你留桌位报门。”

桑直摇头:“当事人不能代候簿吏关灯。你不知道哪一册先封。”

黑无常提出用锁链把纸甩过去。锁链属于原案经手,一碰令纸便会留下干预印,总封可能失效。白无常的哭丧棒同理。郑大年是见证,秦槐是医工,都不是裁令送达人。

只剩顾长安。

郑大年本想争。他做了几十年差役,送一张纸比让伤员涉水更像自己的职分。桑直却让他看回潮水面:阳人寿数会以一圈圈年纹浮出,回潮退去时未必全还。郑大年今年五十八,若少一两年,外表可能看不出,却仍是真实代价。

顾长安是当事人,魂籍已在案中,水不会另扣旁寿,只会执行已有退送。危险更直接,也更能以本人异议阻拦。不是年轻人的命便更便宜,而是两个人面对的规则不同。

郑大年不再说替他去,改为守见证位,保证顾长安每一次答复都有阳路记录。

他没有把这叫作必须勇敢,只问最坏结果。秦槐答:右膝可能再裂,肩若失衡会牵开骨膜;阴水失温可能让左腕冻创加重。桑直答:退送墨可能抽魂。白无常答:若魂离身超过三息,两存令未封前谁也不能保证拉回。

“好消息呢?”

韩四的声音从门外沿绳传来:“你欠我钱,不能死。”

顾长安想了想:“这也不算好消息。”

他让秦槐把右臂重新固定在胸前,只留左手扶绳。肩不能用,便不拿肩硬平衡;膝不能屈深,便以回涧外架最浅的退步卸点挪重心。那四个月熟练只够他在平地收落点,不够踏阴水如履平地,他也没有往功法里投入新修为。

夺岁簿安静不动。

第一步落下,黑洞里的骨灰盒骤然靠近。母亲的手按在盒盖上,指甲边有一道冬天冻裂的口。顾长安几乎能闻到殡仪馆消毒水味。他知道那一幕可能真实,也知道自己从未亲眼见过;回潮把档案里的影像与他的想象揉在了一起。

“姓名。”秦槐在后面喊。

“陈安。”

“现在哪里?”

“青州第七渡。”

“往哪走?”

“总封槽。”

他没有回答回家。

第二步跨过候身水。水里浮出黑风岭山神庙,十九岁的顾长安倒在泥中,身体尚有余温。一个看不清脸的送件人蹲在尸身旁,先盖预销印,再等妖叫响。顾长安想看那人的手,影像却只到候报附页,不包含现场实景。

他没有把模糊当看见。

第三步最窄。右膝承重时发出一声轻响,疼从髌骨下直窜腰侧。秦槐让他停。他把脚掌往外移半寸,让重量落到胯而不是膝,等疼从锐变钝才继续。

门外安全绳也在这一刻一沉。韩四凭重量便知道顾长安跪了一次。他下意识收紧手指,肋伤随呼吸抽痛,仍没有猛拉。乔百拙托住绳后段,让重量落在木桩而非韩四胸肋。两人一老一壮,没有谁靠伤上加伤证明自己更讲义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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