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黑色旋涡前,回头问那边危险吗。黑无常没有回答,抬脚把他踹了进去。靴底落在魂身上的同时,也被转办页当成了“本人离殿”,自动填进无异议栏。
“被踹出去算同意?”郑大年问。
桑直的脸色很难看:“按规,离殿须本人自行跨门或押送。经手者施力,不得作自行离殿。”
“你们的纸怎么认?”
“它只认门槛上最后一个印。”
顾长安忽然想笑,胸口却被退送线勒得发疼。他上辈子也见过类似的同意:系统倒计时结束,没点拒绝便视为接受;公司群里发一条通知,没回话便算全员知悉。如今连自己被踹进另一个世界,都能被写成没有异议。
“把靴印照出来。”他说。
靴印不只缺一枚钉,后跟还有一道横磨。桑直调出当夜值役靴样,黑无常的右靴因常拖锁链,后跟磨损完全相合。白无常的靴底则平整,能排除二人争辩时互相推到门槛的可能。
离殿规旁还有一行小字:当事若受外力离门,须在一刻内回问是否同意;跨界门关闭者,先记“未答”,不得记“无异议”。当年的补偿页跳过了回问,直接落了后者。
桑直没有因为找出一条旧规便夸制度原本完善。规矩写着而没人执行,对被踹出去的人没有区别。他只把漏办环节列出来,等经手本人解释。
桑直将那格放大。印底左侧缺一枚钉,黑无常勾索印旁的值役靴样也缺同一枚。只能证明施力者与经手黑无常相合,不能证明他故意借此骗同意;但“当事无异议”已经站不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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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大年写下异议提出时刻。顾长安本人当场答:不同意以被踹离殿视作放弃申诉;不放弃原四十八年阳寿的赔偿请求;不授权任何一方因此占去顾长安原魂的身体主张。
话音落下,识海中的夺岁簿轻轻翻了一页。
没有新增修为,也没有出现任务。最前面那行“阴司补偿法器”下面,多出一道此前从未显现的灰色细缝,像还有半张收件压在簿后。
顾长安没有尝试撕开。门里每一处都在等他用力,一旦他把法器变化当成阴司认错,别人仍看不见。
“簿有变化?”秦槐问。
“有一道缝。只记本人自述。”
秦槐照记,不替他宣称法器开了新功。
白沙已经黑到第二层。顾七那边的地面香烧过大半,回潮漫上第二阶,油绡下摆开始吸湿。它按约定收起一套抄纸,往门外退到第四步,没有因为关键时刻便改口说还能撑。
退到第四步后,它突然发现油绡筒外多了一行水字:“抄录物不得出门。”这条不在入门告示上。若照做,它辛苦抄下的纸号比对只能留在第七渡;若强带,水字可能沿纸身侵入。
顾七没有拿自己试。它把抄纸抽出,放到干台石匣,请桑直以正式副录逐页验同;自己的空筒则翻开给水门看,证明没有夹带阴纸。桑直每核一页,石匣便吐出一枚干印。全部核完,抄纸上的水气退去,成为可带出的见证副件。
这多花了一小段时间,却避免顾七再次用身体替文件担风险。它退出到门槛外时,右袖虽湿了一线,纸纤维没有开,也没有损失新的记忆。
就在这时,倒悬水面忽然裂开两道缝。
一道白,一道黑。
先落下的是一条长得过分的舌影,随后是一截冒烟的锁链。两道影子隔着水互相挤,都想先落到候簿前,反倒卡在同一个窄口。
黑影在上面骂:“你先缩舌头!”
白影回道:“你先收链子!”
顾长安听见这两句,忽然觉得肩也疼,膝也疼,连已经不存在的加班头痛都回来了。
桑直敲响候簿尺:“陈安错勾案,经手到问。”
水面轰然一震。
黑白无常终于从裂缝里挤了下来。
白无常整理高帽,抬头看见顾长安,脸上职业性的笑刚露出一半,便僵住了。
黑无常落地更重,脚跟在码头留下一个清晰湿印。顾长安低头一比,恰好也是左侧缺钉。黑无常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旧靴证据,脸皮抽了一下,终于没有再往袍后藏脚。
桑直先收走两人的值役兵器。锁链不能入候问圈,哭丧棒也只能横放桌下。白无常说他们只是投影,兵器伤不到人;桑直答投影一样能在门槛留靴印,既能留印便算会影响案子。
白无常没辩过,只能松手。
顾长安靠在木桩上,脚边是退送印,身后是已经走空的第七码头。
“白哥。”他说。
“售后来了。”
地面西厢里,韩四听不见这句,只看见白灯猛地分成黑白两色。安全绳另一端一下轻、一下重,像里面同时多了两个人。他没有拉,照约定先摇响第二只小铃。
乔百拙把炭添足,守在总绞盘边。
灯未灭。
里面要问旧账,外面的人能做的,仍是确保门开时有路回来。
没有一盏灯会替人把回程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