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七天不是一条命

陈岸脚边最后一根水草断开时,第七渡终于有了路。

不是船。

空牌后的透明水墙向两侧退去,露出一段铺满细白石的浅滩。浅滩尽头没有城门,只立着一盏比豆粒还小的暖灯。陈岸若选择过渡,沿那段路走到灯下,后面的去处便不再归青州第七渡记录。

他站起来,先看自己的后死页。

姓名、年岁、两次离身分别列明;第一次勾索撤止,第二次死亡独立;蓝兔钥匙、左掌、右手留针的错误均有改注;三次供养回灰从陈安案下撤出,封回陈岸名。跨界阳档仍缺,单位值守与医疗过程另留问件,不因过渡销讫。

“我现在走,那三包东西能跟上?”

桑直说:“供养先走归名柜,核过收名再转,不会今夜就到你手里。”

“又要等?”

“这次有件号,有到期日。七日不转,自动回第七渡待问,不盖讫。”

陈岸把件号念了两遍。郑大年在见证页记下,顾七也从干台抄一份;不是怕他记性差,而是一个号码落在三处,往后便很难再被一句无人知情盖掉。

“能给我女儿回个话吗?”他最后问。

桑直摇头。第七渡可以归正祭名,不能越界托梦。魂若借门向活人传声,活人回话又可能被当成招魂同意,另一条路上的人便会被拖进未结案。

陈岸脸色不好看,却没有要求顾长安替他许诺回现代找人。陈安连自己的家都回不去,更不可能凭一串钥匙和一间不知城市的医院,跨过世界找到他的女儿。

“那就别带话。”他说,“让她以后写陈岸,河岸的岸。她要是不烧,也别催。”

桑直照原话写进归名栏,不替他补一句父亲爱你。

陈岸又问供养回灰里有什么。桑直只准看外封,不许未过渡的魂提前拆。三份外封,一份写清明,一份写忌日,第三份没有节令,只标“出院后第一年”。陈岸盯着最后那行,嘴唇动了几次。

“她以为我能出院。”

没人知道。也可能那是家属后来给他的称呼,可能是单位补祭,甚至可能是同名者误投。桑直没有顺着最动人的解释答。陈岸自己也很快收住,只要求第三份另加来源待核,别因为他想听便先认女儿。

“你们这地方,连想认一件东西都这么难。”

“认错以后更难。”顾长安说。

陈岸看了他一眼:“这句你有资格说。”

浅滩已经开了,陈岸仍没走。他看向顾长安脚下越来越黑的退送印:“你们要拿我这页去证明补偿有错?”

顾长安答:“分案事实会进陈安案,但你的供述只用你同意公开的部分。”

“哪些算公开?”

“两次死亡、回牵时刻、曾听见顾身先报码。钥匙、女儿、病房里的话不进我的赔偿问录。”

“我听到的那句,也只能算听见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不能算谁害了姓顾的小子。”

“不能。”

陈岸点点头:“那我签。”

他隔着镜面按下一枚水指印。指印只附在听述栏,不扩到借身责任。按完以后,他对顾长安说:“我不是来替你作证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我等那么久,也不是为了等你来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别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。”

顾长安顿了顿:“这句刚知道。”

陈岸终于笑出一点声音。

笑完,他没有再拖。赤脚踏上浅滩时,病号服下摆的水一滴滴落在白石上,每一滴都变成一枚很小的时刻。两点四十七、两点五十八、第五日睁眼、第七日离身,走过一段便留下一段,不再压在陈安的名字下面。

快到暖灯前,他回头问桑直:“第一次把我勾走的那个黑脸,会挨罚吗?”

“错勾案重开,须本人答问。”

“那你问他,六十三和二十八差那么多,眼睛长来干什么。”

“记了。”

“别改文气。”

桑直把刚写的“为何不核年岁”划掉,照原话重写。

陈岸这才走进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