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岸盯着他看了几息:“拆开以后,我能走?”
“应该由你自己选。”
“不是你选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还像句人话。”
桑直提醒,拆案不是在一页上划条线那么简单。陈岸一旦立后死独案,原先压在陈安错勾补偿下的回牵时辰、供养回灰和第二次离身痕都要迁走;相应地,陈安那份“错勾已赔”会失去原案闭合依据,重新变成未结。未结状态可能触发退回,也可能要求重验借身。
“会把他从这具身体里赶出去?”陈岸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先别拆?”
顾长安看向他。
陈岸皱眉:“我不是替你留证。我只是不想刚把一条命捡回来,又看着另一条掉下去。”
“不拆,你还得继续在这里。”
“我等了这么久,不差你们把退路问清的一刻。”
桑直说开渡只到丑初,问清未必来得及。陈岸听完,仍让他先查借身保护条款。顾长安没有把这句话记成陈岸自愿放弃过渡,只请郑大年写“本人同意暂缓落笔一刻,可随时撤回”。
陈岸亲口答了“是”。
这一刻不是为了把他塑造成好人,而是让他的等待不再被别人默认延长。
镜中的男人向前走了一步,水雾随之涌动。顾长安腰后的安全绳忽然绷紧,左腕像被浸进冰水,五指瞬间失去知觉。
秦槐立刻按住他的脉门:“退半步。”
顾长安照做,没有逞强。陈岸也停住,不再靠近镜面。
桑直在两人之间放下一块分案木,将原先一页压在一起的记录拆成三栏:陈岸首死、陈岸回阳、陈岸后死。前两栏已有现证,第三栏仍缺终验,却有本人、后卷私物与离身镜影三项相合。
郑大年问按第七渡旧例是否足以暂认。
桑直翻了六册旧规,找到一条边角发霉的条文:终验失件,若本人应答、回牵影与私物栏三合,可先立后死独案,不得以此直接裁去阳世责任。
“能拆。”他说。
笔尖落下前,空码头上方突然响起一声脆响。
原先无人落笔的“第七渡讫”印裂成两半。一半落在陈岸后死栏,变作“候渡”;另一半沿水纹滑向顾长安脚下,贴上了“陈安借身转办”六个字。
桑直伸手去拦,没拦住。
湿印在顾长安脚边长出第三行小字:
原身已焚,错勾已赔,借身已办。
紧接着,下面又浮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。
借身对象:顾长安。
顾长安盯着那一行,问:“谁确认他的魂已经离开?”
桑直翻到借身收件栏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确认人一栏是空的。
而候身送达时刻,比黑风岭那具身体真正断气的时刻,早了十一分钟。
桑直把两处时刻分别照到斜镜上。候身送达:酉正三刻。原身终验:酉正四刻一分。两枚印来自不同路,前者是青州身契房的预报码,后者是黑风岭山神庙附近的死亡回声,不存在同一只漏刻快慢的问题。
“预报可以早于死。”郑大年说,“军阵、产房、刑场都有候身预报。”
“黑风岭那晚不是军阵,也不是刑场。”顾长安道。
“但有妖袭商队。”秦槐提醒,“若护路役提前报重伤待死,也不等于他们先动手害人。”
顾长安点头,把这个可能也留在记录里。可原主记忆中,马车刚到山神庙时众人还活着,第一声妖叫在酉正三刻以后才响。若预报码时刻无误,它不仅早于顾长安断气,也可能早于袭击真正开始。
镜中陈岸看着那枚印,忽然道:“这个框,我见过。”
众人同时望向他。
“第二次到这里,有人在墙后念退件。说岸的后卷撞上安的补偿,安已经转到一个姓顾的身上。”陈岸抬手比出方框右下角,“那张纸这里也有两道红横。念纸的人还说,顾身是‘先报码’,不用等魂到。”
“谁念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只听见声音。”
这仍是本人听述,不是原件。郑大年照原话记下,不把它升成实证。
可多领的蓝纸、提前的候身报码和空着的确认栏,已经在同一夜露出三个互不相同的缺口。
顾长安脚边的湿印继续向上爬,像在量这具身体究竟该归哪一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