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报:“第十六级出现未发生过的声音。”
郑大年在后面复述一遍,顾七于干台记作“本人识别为假,不据此断声源”。声音见无人应答,渐渐变成一阵鼠标点击,落进头顶的水里。
他没有应。
秦槐在后面叫:“报脉。”
“快,齐。左腕冷,手指能动。”
“右肩?”
“没变。”
真实的问题替他压住了那些声音。走完十九级时,眼前豁然开阔。头顶是一整片倒悬的水,鱼影与枯叶从水里无声掠过;脚下却是干石码头,六码头并排伸向黑暗,每一处都泊着一条窄船。
只有最右边立着“第七渡”的牌,牌后空空荡荡,没有船,也没有河。
干台上的顾七看不见更深处,只能通过一面斜镜抄录。它先报:“回潮未过第一阶。”
码头中央坐着一名灰衣吏。他没有无常那样的高帽,也没有锁链,面前只摆一只裂口陶壶和几册被水泡胖的簿子。听见脚步,他翻开最上面一册,像个半夜被叫醒的老账房。
“双格同身,陈安。”他念道,“见证三。陈岸案,收件不全,准照影候答。”
蓝封缺掉的果然是“照”字。
顾长安问:“照谁的影?”
灰衣吏用笔指向没有船的第七码头:“谁在那边答,就照谁。”
“陈岸在?”
“册上说在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渡簿又说已经过了。”
郑大年皱眉:“既然过了,为何还候答?”
灰衣吏将簿册转过来。
陈岸名下并列两枚印。一枚写“阳身复起,原勾挂止”,另一枚写“后卷已到,第七渡讫”。后者墨色完整,渡船、渡时、验魂栏却全空。
顾长安看了很久:“讫印是谁盖的?”
“没人。”灰衣吏说,“第七渡一闭,未取走的尾页会自行盖讫,免得同一条魂路月月重开。”
“那不是办完,是到点关门。”
“阳间许多地方也这么记。”灰衣吏吹了吹陶壶里的冷茶,“你该很熟。”
顾长安确实熟。
他又翻了前面几页。被自动盖讫的不只陈岸:有产妇停息半刻后救回,第二日再亡,后卷缺接生婆验印;有山民被雷击假死,醒来三月后寿终,第一次勾索却未销;还有一个名字只写了姓,正名栏连续十二次等本人来答。每页都写着“讫”,旁边又各有未完成事项。
桑直把册子按住,不许他继续看私栏:“这些不是拿来证明你的案子很普遍。一个人错十二次,也不能替另一个人少赔一次。”
“我只看格式。”
“格式已经看见了。”
顾长安收回目光。桑直这句不算客气,却比用别人积下的惨事告诉他天下都一样更像规矩。
项目没交付,工单到期自动关闭;问题没解决,系统因为超过七天显示已完成。换一套纸、换一盏灯,做法并不陌生。
他将视线落回空码头:“陈岸没上船。”
灰衣吏道:“第七渡本来就没有第七条船。”
话音落下,空牌后方忽然传来敲击。
两下。
停一息,四下。
再停一息,七下。
与南井水下那串声音一模一样。
灰衣吏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把裂口陶壶推远,伸手压住自行盖过讫印的那一页。
纸下面,有人隔着一层不见底的水,慢慢说道:
“我没上船。”
声音落下时,六码头的船同时轻轻一晃。船上都没有艄公,舷边却各多出一只湿手印,仿佛黑暗里排队的人也听见了。
秦槐摸到顾长安脉搏骤快,让他退离空牌一臂。郑大年把风灯放低,先照地面是否出现第二道影。顾七在干台报白沙仍是白色,回潮刚过第一阶。
没有人因为墙后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,便冲过去认人。
桑直从桌下取出三只旧碗,边缘各刻一个不同缺口。
“既然没上船,”他说,“那就从本人核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