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还用?”
“因为它只能先找有名的。”
顾长安指向外池:“外面那些黑水,哪一团先被叫出,哪一团便能沿名出网。先让它把我当成最确定的一笔,其他人才能有时间分开。”
这是一种利用,不是牺牲的宣言。若顾长安没有那三重锚,县丞不会准他答;若外池没有双网和冷盆,他也不会把鱼逼出去。他们把风险压进一条可以及时切断的槽,而不是把一个人挂到井底任妖挑选。
可风险仍然在。
顾长安左肩的吊带被黑线扯出细响,右膝开始发抖。系统没有提示,夺岁簿也没有因一声应名多出任何力量。杀妖才有修为,眼前的鱼还活着,他的旧伤仍是旧伤。
他将重量交给旁边木杖,脚底不再向前。
“封第四线。”他说。
乔百拙扳动中闸。
鱼身被水流往外拖,尾端三片回件鳞彻底离开石栅。外池黄旗转为红,双网暂时稳住。可那团黑水已经从网缝挤出一半,正顺着下游第一道田渠往前爬。
郑大年领人去截外池。
韩四守上闸,没有追鱼。
顾长安仍站在白线外,耳边办公室的声音逐渐变远。
最后一声“陈安”落下时,他看见那张黑桌上的文件终于自动保存。
文件名却不是报表。
是两个字。
陈岸。
鱼头猛地转向山腹出口,带着剩余半身冲破第一道旧网。
顾长安的应名效力到此为止。
接下来,必须让它在外池留下,而不是顺着村渠把几十个未分的名字送进活水。
鱼没有立即扑。
它先将嘴闭上,像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确认的答案。随后,顾长安左腕的冷意直冲肩窝,右肩吊带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扯紧。他的视线里出现一条黑色办公走廊,门牌从一层跳到二十三层,尽头有人背对他站着。
那人穿的不是灰外套。
是湿透的深色衣服。
他回过头,脸却被水抹掉,只剩六十三岁那张模糊的轮廓。
陈岸。
或者鱼以陈岸的名拼出来的脸。
“你为什么替我死?”对方问。
顾长安的膝盖向前软了一下。
他撑住木杖,没让脚越过白线。
“我没有替你死。”
“你拿了我的身。”
“我借了顾长安的身,不是你的。”
“那你欠我什么?”
鱼在模仿一个可能存在、也可能不存在的魂。顾长安知道应该闭嘴,可那句欠我什么太像阴曹里白无常递来的补偿单,像他自己曾经在黑殿里问过的“我的阳寿谁赔”。
“如果你是陈岸,”他说,“我欠你一份把名字分清的账。如果你不是,就别拿他的名问我。”
鱼的尾巴猛然拍水。
第二道铜铃响了。
不是约定铃。
下闸被它的身子顶开半寸,外池白旗连换两次。黑水从废渠倒灌,水笼里的混名同时挣扎,数十张脸撞向双网。
乔百拙咬牙压闸,韩四从上方落下刀鞘,卡住铜枢。
顾长安左腕的冷意突然断掉。
鱼没有再咬他。
它顺着被撬开的闸缝,将尾端最后三片鳞向外一甩。
三片鳞撞在引槽边,碎成黑水。
顾七扑过去封住一片,另一片滚向外池,第三片贴着地面向顾长安爬来。那片黑水上浮着“第七渡”三个字,后面紧跟一个“核”。
顾长安弯腰去拿。
秦槐喝住:“别用伤手!”
他立刻收手,改用无名木牌压住。
黑水在牌下不断鼓动,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。
那是他上辈子手机收到邮件时的声音。
顾长安整个人僵住。
鱼从引槽尽头发出低沉的笑。
“陈安,答了。”
它说。
“现在轮到你把顾长安还给我。”
乔百拙一把扳死下闸。
闸板落下的瞬间,鱼头被水流带向外池,尾鳞与碎名被迫分开。无名木牌下的黑水也停止鼓动,却没有被收进任何冷盆。
外池三色旗同时变成黑色。
不是退水。
是双网被撞出了第一道裂口。
郑大年在远处喊:“鱼要出池!”
顾长安抬头,看见山腹出口的水光里,一条扁长黑影正从网缝挤出去。它带着数十个尚未分开的名字,朝下游村渠游去。
他刚应过陈安。
现在必须在鱼出山前,把它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