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丞没有立刻同意。
他让人把两份方案写在同一张纸上。
第一份,封死下闸,保住井中现有灯位;外池黑水由医工分匣,清名鳢留在石栅后,等青州专使到来。优点是没有活人主动应名,缺点是鱼腹里的回件和被吞的附气会继续在水里混合,外池每一刻都可能多出一团叫不出主人的黑水。
第二份,以陈安附影为引,将鱼牵到废名渠中段,关闭井口总管,分离其头尾;顾长安只在引槽外两丈半处本人应答一次,若现身医帖、原魂回号或人身脉线出现牵动,立即封槽。优点是能让鱼离开六灯,缺点是顾长安的名字可能被它真正咬住。
县丞问:“你知道第二份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可以不答。”
“可以。”
顾长安看着外池黄旗。黑水撞在双网之间,已经有两团人影沿网缝往上爬。山工不再听声,却总要用叉子将那些影子按回水里,手臂很快发酸。
“不答不是没有代价。”他说,“只是把代价推给外池、给六盏灯和下一批没有姓名的人。我要确认我是在选自己的风险,不是被一句‘为了救大家’逼着答。”
县丞点头。
押库吏将顾长安的选择单独写成本人意愿,不附在曹汝成或乔镇海的旧案下面。顾长安按下指印,秦槐以医工身份写明伤势、允许范围和禁止事项:不得入水,不得越过第二白线,不得用右肩承重,不得取鱼鳞,不得在牵动后自行追击。
顾长安看完,补了一条。
“若我说不出第二句,旁人不许替我补。”
阿禾立即在下方添:“若他昏迷,先收绳,不喊名。”
没人反对。
乔百拙将两道闸的责任重新排了一遍。自己守下闸,韩四守上闸,郑大年管外池传旗;顾七守原魂回号,秦槐守医帖,阿禾与小荞守现身血布与独立冷盆。县丞另派两名官差只看白线,不参与判断。
所有人都知道,判断一旦交给太多人,最后便会变成谁声音最大谁先动手。
顾长安让他们只按事先的铃数行动。
一铃,工牌冷匣前进一尺。
两铃,问录副页前进。
三铃,清名鳢头离石栅。
四铃,封总管。
五铃,顾长安本人应答。
若铃声乱,全部停止。
不许因鱼撞网、病人喊疼、有人听见亲属声而擅改顺序。
申时,第一步开始。
工牌冷匣被放进独立引槽。
它离顾长安两丈半,外面包着三层冷纸,里面仍有灰外套、02:47电子表和23号工牌的附影。匣底垫的是普通药布,不是母砚,也没有顾长安的现身医帖。
清名鳢果然追来。
水洞里的鱼头越过石栅,鱼须扫过第一根无名铜铃。铃没有响,铃舌被一层黑膜裹住。郑大年看见后没有伸手拨,只将旁边备用铃移到同一高度,等顾七以白旗确认。
白旗一展。
第一铃。
工牌冷匣前进一尺。
鱼头向外跟一尺,腹鳍拖在石底,鳞上那些姓名互相摩擦,发出像算盘珠落盘的声音。
第二铃。
问录副页入槽。
顾长安没有看上面的陈安二字。他看着水里那片刻意露出的三枚尾鳞。陈岸回牵七日、后卷转第七、核,这三个词仍在,像鱼故意将鱼钩露出半寸,让他以为再往前便能捞到整根线。
第三铃。
清名鳢头离开石栅。
乔百拙落下下闸。
铜枢咬住一半,水洞里剩下的鱼身被闸板挡住。它没有被切开,尾部仍浸在废名渠,头部和前腹已进入引槽。那些鳞片贴着槽壁,密密麻麻的字开始向顾长安这边转。
井下所有声音同时安静。
外池黑水也停止撞网。
没有人催他。
顾长安发现自己竟比想象中更怕这片安静。两点四十七的办公室也有过这样的静,空调停机,整层楼只有主机风扇还在转。他那时以为自己只是困,伸手想去拿水,额头却先碰到了键盘。
水里的鱼将那一刻完整地照了出来。
黑桌、白灯、半杯凉掉的咖啡、右手旁开着的表格。屏幕上有一行没有保存的数字,最下方弹出主管的对话框。
“陈安,报表呢?”
顾长安的呼吸乱了一下。
鱼头贴近引槽,嘴里吐出一片薄薄的办公室影子。那影子不是他的魂,只是死前几息沾在衣物和工牌上的记忆。可记忆一旦从水里站起来,就会让人忘了旁边还有井。
“不要看桌面。”秦槐在后方喊。
顾长安听见了。
他没有抬头看那张黑桌,只看自己脚边的白灰线。线外是顾长安的现身位置,线内是陈安问录与鱼的牵口。两者只隔两丈半,不能让脚替心往前。
鱼开始叫。
第一声是主管:“陈安。”
第二声是父亲:“小安。”
第三声是白无常在黑殿里说:“陈安,阳寿七十六。”
这三声都是真的。
至少曾经真的从相应的人嘴里说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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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安忽然明白,清名鳢最危险的地方不在于它能伪造,而在于它只需把真实的声音拼到错误的时间里。主管确实叫过他,父亲确实叫过小安,白无常也确实念过那份阳寿;只是没有一个人此刻站在井下。
“顾长安。”
鱼又叫。
这一声来自阿禾,沙嗓刚养好,尾音微微发抖。少年站在后方,嘴唇没有动。小荞一只手按住他的肩,另一只手指向现身血布。
顾长安没有看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