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张护牌并列照下,鱼鳞才松。吐出的不是一个字,而是一小片重影,分开时各自不全,合在灯下却都能让她转头。
小主,
这比按一份官册取回整齐三字麻烦得多。
却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许满仓与阿豆的叠鳞无法当场退。阿豆只能证明豆形记号归自己,不能替真正的许满仓撤名。众人便先以独立冷线将两层隔开,不剥鳞,等石桥村回件。
两个名字没有因为写在同一片鱼鳞上,就必须今日争出谁真谁假。
退食持续到午后,清名鳢越来越躁。
它失去两口新食,开始以身体撞栅。每撞一次,旧鳞上的名字便同时发声。几十道父母、子女、师徒与陌生人的呼唤叠在井中,守绞盘的杂役有一人听见亡母叫乳名,险些松手往井边走。
郑大年将他换下,不罚他胆小,只让另一个没被叫中的人接班。听见至亲不是罪,隐瞒自己已经听乱,才会害下面的人。
顾长安也听见父亲。
“陈安,回来吃饭。”
这不是父亲平日最常说的话。他加班多,父亲更常发一句“忙完早点睡”,很少催回家。清名鳢抓到的是一个儿子最想听、却不一定真实发生过的句子。
他没有应。
鱼身又往外挤半尺。
更多鳞片露出。靠近尾端处没有普通人名,而是一列细小官字:入页日、清误印、投栅人、所得钱数。每片鳞竟把喂食那一刻的附气也压了下来。
第二本账不只记被吃的人。
也记谁把纸递到鱼嘴边。
顾七借远镜逐片抄。
四个月前陈安工牌下井那次,鳞上写:临代验灯洪铎,水脚一人,清误钱一百二十文,另收冬炭签半枚。
许满仓页:监炉牌入门,水脚一人,未走明账。
三年前一批六页:乔镇海双验一页,副管单验五页;鱼只吃了双验那页,另外五页二次投栅后才成鳞。
乔镇海看到这里,脸色更白。
他救回的女童页确实不在鳞上,可那一晚剩下六页里,他签过的一页本就是正式误名,另外五页则在他离开后又被人送下。这个记录没有把他变成投五页的人,也没有让他当时不追问的责任消失。
“能拓下来么?”押库吏问。
“能,须让它转身。”乔镇海道,“尾鳞还在洞里。”
“怎么转?”
旧牒没有答案。
守井簿却记着清名鳢每月食满以后,会追一张空白无名纸到下游,借活水排出纸渣。如今它不肯随渠,是因为工牌冷匣与陈安附气仍在上方,比空纸更像一口吃不净的新食。
“把冷匣移到外池?”县丞问。
“它可能随渠追。”顾长安说,“也可能先把井口的人拖下来。”
“你还想自己作饵?”韩四问。
“我想让它的头离开石栅,尾巴露出来。名字不先退,杀它只会把账一起打烂。”
“县丞明令不许活人作饵。”
“所以不是把我吊下去。”
顾长安让顾七取出三样东西:工牌冷匣、写陈安的问录副页、那块始终无字的木牌。
冷匣有附气,问录有本人自述,木牌没有任何名字。若三样沿独立引槽依次向外池移动,可以看清清名鳢追的是物、纸上应答,还是活人本身。顾长安留在三丈外,只在最后一步决定是否本人开口。
县丞没有马上答应。
他们先用蒋月娘已经退净的旧空纸试。鱼只闻一下,不追。再用陈安问录副页靠近引槽,清名鳢全身鳞片同时竖起,石栅后的尾巴重重扫过水洞。
它要的是陈安。
或者说,要的是一个名字、魂与身体彼此错开的活人。
普通正名吃下去,只多一片鳞。陈安与顾长安纠缠在同一具身上,原魂又远在青州,对清名鳢而言,像一张永远清不干净的争议页。
“它若吃了你,会怎样?”阿禾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也算计划?”
“不算。所以先做锚。”
顾长安把自己的当前医帖、陈安问录和原魂固定柜回号分作三份,三处各留一人。医帖在秦槐手里,证明此刻这具活身;陈安问录由他本人持;原魂回号交顾七,证明顾长安之名另有本人,不可被鱼借机吞并。
任何一处线乱,立即封槽。
阿禾仍不同意他开口。
“可以不开。”顾长安说,“它若只追纸,纸走。它若非要本人应,到了外池再决定。”
县丞最终只准前两步。
工牌冷匣入独立引槽,缓缓向外池移动。清名鳢的头跟着转,腹鳍终于松开石栅。问录副页随后入槽,它猛地摆尾,半截身子滑进废名渠。
尾鳞露出来。
最末三片鳞上,压着同一份复验回件的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