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它知道我死在哪一层

顾长安把自己的前生讲了一遍。

没有从出生讲起。

他只讲与井下证物有关的部分:原名陈安,二十八岁,死在一座高楼的二十三层;死时是凌晨两点四十七,身上穿着灰色拉链外套,胸前挂工牌;阴曹原本要勾的是六十三岁、溺亡的陈岸,名字差一个字,年龄和死法都不同。

他也讲了三时辰与七日。

等黑白无常发现错勾,他原来的身体已经火化。阴司说无法原身送回,才让他借顾长安的尸身还阳。原主当时十九岁,死在黑风岭,魂后来被找到,如今留在青州固定柜,保有姓名与身体主张。

他说得不快。

院里没有谁插话。

白灯旁的蒋月娘听不懂高楼、工牌和火化,只听明白一个人被错叫了名字,回来时自己的身已经没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未恢复完全的右脚,隔着屋门说:“那也不能拿别人的脚给你。”

“不能。”顾长安答。

阿豆小声问:“你现在叫什么?”

顾长安看向桌上的三行问录。

“朋友叫我顾长安。案卷上暂写顾姓待名现身。陈安是我从前的名字。真正十九岁的顾长安也还在,他不是因为我住进这具身,就变成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
男童似懂非懂,抱着灯架说:“那你比我多。”

“债也比你多。”韩四道。

一句话把院中绷紧的气松开一点。

乔百拙没有问他为何以前不全说。老头只把冷箱里的工牌影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上辈子死的时候,也在干活?”

“嗯。”

“钱很多?”

“够活,不够拿命换。”

“那怎么还干到死?”

顾长安本想说人在局中总有许多不得已。话到嘴边,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每逢有人等救,仍会把能交给别人的事一并揽过来。

“起初觉得今天做完,明天就能轻一点。”他说,“后来每天都这么想。”

乔百拙看了一眼他的吊带和膝伤,没说你现在也一样,只把这句话留在两人之间。

阿禾问:“你爹娘呢?”

顾长安很久没有回答。

“还在原来的地方。”

“他们知道你到了这里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少年低头看自己右踝的旧烫痕。他连亲生父母是谁都没查清,问这句话时并不觉得一个人知道父母尚在,便比不知道来处更轻松。

“那件衣服能送话回去么?”

“现在看不能。它只是影。”

顾长安想过无数次,如果真有一张纸能穿回去,该写什么。写自己还活着,父母会不会把一个无法验证的消息当成新的折磨;写别再等,又像替那个已经被火化的人把门彻底关上。

他甚至不知道原来世界过去了多久。

阴曹三个时辰是七日,此地四个月又对应多少年,没有任何一份册子回答。父亲也许仍把他的旧手机充着电,也许已经不敢打开;母亲也许收起了工牌的补办件,却不知道真正的附影掉在另一座世界的井里。

“若有能送到的路,”顾长安说,“我会先告诉他们,那晚没回消息不是故意的。”

这句话没有英雄气,也不是一个足以安慰亡者家属的答案。只是他死前最后欠下的一件小事,直到今日仍记得。

顾七从纸脸边撕下一根极细的毛边,又停住。它已经因救人失过两场雨的记忆,不会再随手拿自己的纸替别人寄一个未必能到的愿望。

“有路再写。”它说,“先不假装能送。”

顾长安点头。

他也向院里的人说明,陈安不是要把顾长安赶走的新名字。原魂的母信、母砚与十九年经历都属于另一位少年;自己说出前生,是为查清错件,不是借一件现代工牌把身体争议一次判给自己。

押库吏将这层意思单列在问录后。因为他见过太多案子,一旦出现一份更稀奇、更容易让人相信的证物,原来那个不在现场的人便会被顺手挤掉。陈安的附影是真,不等于顾长安的原魂变假。

押库吏等众人问完,才重新开录。

“你所说的阴曹勾错,有谁能在此作证?”

“没有当场证人。黑白无常在阴司,陈岸不在。现有能验的是附影、时刻、年龄、死法与这张缺页。”

“系统呢?”韩四忽然问。

顾长安看向他。

老头知道他杀妖以后会有变化,却从未当着官吏追问来源。此时主动提,是因为系统也是阴司给的补偿,只是旁人看不见,无法像工牌一样入卷。

“只有我能见。”顾长安道,“不能拿来作旁证。”

押库吏把这句照实记下。

没有人因为他讲出一段离奇前生,便让所有不合规矩的证据自动变真;也没有人用无法旁证四字,将已经摆在桌上的外套、电子表、工牌与青纸一并推回井里。

冷箱里的半片复验纸经过分层,露出更多字。

第一行:误收陈安,年二十八。

第二行:阳寿七十六,原身已……

“已”后只剩一道焦黑断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