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低头,发现左手已经抓住了车沿。敷布又红了一圈。他慢慢松开,叫秦槐过来重新压住伤口,自己仍看着那只表。
“这件附影不是陈岸的。”
院里几个人都没说话。
押库吏先问:“你凭什么认?”
“我穿过。”
郑大年抬眼。
韩四原本靠在井栏边,听见这三个字,身子离开石栏半寸。乔百拙也看了过来,却没有像第一次知道借身那样立刻问他究竟是谁。
顾长安把气慢慢吐尽。
“衣服、拉齿、右边缺的黑漆,还有这只计时的东西,都来自我原来的地方。两点四十七,是我死的时候。”
他说“我死”的语气很平,手背却一直绷着。
阿禾站在他车后,没有先问原来叫什么,只把一块干净布递给秦槐。顾七坐在石桌另一侧,纸脸朝着衣影,半笔眉没有动。
“所以册上错的不止一个字。”它说。
“名字是陈岸,附影是你的。”
“至少这两样不是一个人。”顾长安道,“至于正魂去了哪里,要看缺掉的回件。”
押库吏把“本人辨认”四字写进问录,又将笔停住。
“你原名?”
顾长安沉默片刻。
这不是妖在黑暗里引他回头,也不是有人拿原名逼他放弃眼下这具身。是一张要留进案卷的问录,旁边还有一个真正持有顾长安之名的原魂。
“陈安。”
他说。
“耳东陈,平安的安。二十八岁。原应阳寿七十六。”
押库吏一笔一笔写下,没有把“顾长安”三个字从他当前的医帖上刮掉,只在旁边另起一行:现身自述前名,待与阴寄复核。
韩四走近些,看了一眼电子表影。
“你以前那地方,人人都把时辰背在手上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还是会死迟?”
顾长安扯了扯嘴角。
“有时候就是看得太清楚,才知道自己还得熬多久。”
这句话出口,他忽然想起办公室群里最后一条没有回完的消息。主管问报表什么时候能交,父亲在另一处对话框里问国庆回不回家。他一个也没答。
他曾经以为,那些没答完的话都留在另一个再也够不到的世界。如今一件衣服的影子坐在南井冷灯下,像有人把他死前那几分钟折成一张纸,四个月前便送到了这里。
可送来的是衣服。
不是陈岸。
也不是陈安。
“那天收件时,有没有别的东西?”顾长安问。
守井老吏迟疑很久,走进最里面的小屋,取出一只三寸见方的薄木匣。匣中没有实物,只有一层灰白影膜,膜上压着一道断开的绳圈。
“原还有一块牌。”他说,“字太怪,照不进青纸。我怕它散,留了底影。后来回件下来,要连牌一起过清误井。牌下了水,没再捞上来。”
顾长安让他把影膜移近。
牌子只照出下半截。边缘是透明硬壳,里面夹着一张白底卡片。能辨认的地方有一道横杠,横杠下面是两个粗黑字符。
23。
他不需要看见“F”。
那是他刷开公司闸机的工牌。
工牌上有照片、姓名、编号,还有二十三层的门禁权限。它与外套一起落进南井,说明被送来的不是某件碰巧相似的异界衣物,而是属于陈安的附影。
押库吏仍没有因为他的辨认便在卷上写“已实”。
“附影会不会照错?”他问守井老吏。
“会沾,会叠,不会凭空生。”老吏答,“一件东西若经许多人手,边上会有杂影;贴身穿得久,正中的影只跟最后那个活人。阴寄送来时,渡口会用冷灯照三遍,正中不稳便不许立名。”
“那就再验一处。”
顾长安让人把影膜翻过来。
“牌背的夹子缺了一只齿,右下有一道蓝线。不是画上去的,是卡套里另压着的纸边。”
老吏不敢用手,拿骨针从两侧挑起影膜。正面看不见的背影慢慢转过来,夹口果然少了一齿。透明硬壳内侧还压着一条极淡的蓝边,只有半寸,若不先知道,谁也不会把它从水纹里认出来。
郑大年将这处也记进问录。
“你为何记得这么细?”
“因为夹子坏了以后,总从胸前掉。”
顾长安停了停。
“有一回落进电梯缝边,差一点找不回来。补一张要写说明,找三个地方签字。我嫌麻烦,拿胶粘过。”
此地没人知道电梯与胶是什么。可一个人会记住某件不起眼的东西,往往正因为它给生活添过许多不起眼的麻烦。押库吏没追问陌生名词,只在“牌背缺齿、内压蓝边”后写下:翻验相合。
这不是阴司原簿,也还不能证明陈安的魂曾随牌到井。至少衣与牌不再只是他受惊以后的一句猜认。
阿禾忽然问:“附影先到,人若没到,这些东西会一直留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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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井老吏说:“留七次催期。七次以后,渡口若仍无回件,附影封存,灯位可撤,不可配给旁人。”
“这才四个月,为何已经算进抵价?”
老吏看向院门。
院外是保全所,册外是曹汝成的印。他只管井里的灯,却不可能真不知道井上的人拿这些灯做过什么。
“裴监炉说,附影没魂,空占药钱。”他声音发涩,“先列可借,真有人来再补回去。曹所正盖过总数,我没见他逐页看。”
“你有没有反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