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库的铁链不是用来锁门的。
它从门内一直拖到坡下,绕过一架低矮的绞盘,再折回石屋深处。几名杂役正摇柄,把一口蒙灰的大陶瓮向外挪。瓮底湿,走过的砖上留着一道暗红水痕。
韩四站到绞盘旁时,肋下忽然跳了一下。
那一跳像有人从里面敲门。他把手按在衣上,陶瓮中也同时响起很轻的一声碰撞。
裴魁看见他,叫杂役停手。
“明早才查旧存。”
郑大年将回件摊开:“今夜搬去哪里?”
“北库潮,换到干仓。你们也想让原物烂在这里?”
这理由并非全假。屋顶有一道长裂,墙根生着青苔,后门的水沟堵了半截。秦槐蹲下看过瓮底,却发现红水是从侧边旧孔渗出的,换到哪里,孔都在漏。
“先让我看封口。”
裴魁没立即动。乔镇海从后面过来,以自己的钥匙开了北库外锁,叫人点灯,将陶瓮转到干燥的石台上。
封口写七十三。
韩四取出青州原血的同源副签,没把瓮里的东西叫作自己的。他站得很近,手却一直收在袖中,指节抵着掌心,用力到发白。
瓮盖起了一线。
潮冷的气先涌出来,随后是石头磨动似的呼吸。秦槐用灯照进去,看见一团灰白骨核,被几片残鳞护着,底下浸在稀薄的红水里。没有完整的手脚,也没有一张人的脸,只有骨缝中两点幽暗的光,缓缓转向韩四。
“我的味。”
三个字又低又涩,像嘴里含着一把砂。
韩四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你叫什么?”
“你身上的,什么味?”
它没有答名字。残鳞从水里支起来,瓮边的铁圈忽然紧缩。韩四弯了腰,胸前像被勒住,一滴血从他掌心那道修刀鞘的旧口渗出来。
秦槐立即将副签移远。乔镇海压住瓮外铜扣,回流的一线血气才停下,韩四扶着石台,半晌没直起身。
顾长安站到他侧后,没伸手去拍。老头此时最怕别人碰那具忽然变得陌生的身体,他看得出来。
裴魁抱臂在旁,笑了一声:“同源,没认错。要还,今日就能还一口。”
韩四抬眼:“开着回扣见人,是你的规矩?”
裴魁没接,转身让人取旧册。
旧册记,这是一头石鳞妖,四十一年前因杀害押矿人与两名脚夫入囚,原名未录。囚仓取其鳞膜与骨髓炼无漏身,四年后转入归仓借契。韩百川借得的身便从此来,三十七年,一日也没少。
骨核仍有神识,被留作验血的母源。每逢原料外借、归还或检残,都从它这里取一份相应。它没跟韩四走过雪岭,没见过断山门的弟子,只在这一口又一口被抽走的红水里,知道自己还没死。
顾长安看完页角的取料数,将册递回郑大年。韩四却仍盯着瓮内,问那两名脚夫是不是也该杀。
瓮里的光停了一下。
“我砸了矿梁。他们在下面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看见。”
它没有将那两条命推给一场自己不知道的塌方。沉默一阵,残鳞又动起来,声音贴着瓮壁往上爬:“可我没答过,让你穿。”
韩四闭了闭眼。
他活过三十七年,练拳、杀妖、接活、收钱,背着门人的债走过许多地方。归仓里的一笔账已经清了,眼前却还有一双没向他讨过价的眼睛。
“我来问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问完,脱。”
秦槐看过瓮外回扣,低声向韩四说明,炼成的身已与他后来长出的血肉混在一起,强收会连如今活着的部分一起抽走;这里也没有能把原膜完整分出的现成方。石鳞妖要的是真的,立即把人拆了却救不出它原来的全身。
韩四听完,反而挺直一点。
“今日脱不了。我会怕死,也不会站这儿让你吞。你若还愿意说,我们先把你活着、你没答过这两件留清。”
骨核狠狠撞向瓮壁。
“骗子。”
老头没反驳。他把副签放到石台上,推近一点,又停在不会引动回扣的位置。
“我没拿那坛原血。它还在青州封着。你想取回的,可以先从那一坛问起。”
这句话让瓮里的撞击慢下来。两点暗光仍盯着他的皮肉,并没有因此生出善意。
顾长安问乔镇海,这个回扣平时开不开。
老人翻过外圈,见一枚新销插在旧槽里,脸色变了。裴魁说最近原血检残频繁,新销方便,不必每次叫验身主事来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