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点头。姑娘临走又说,别在所有人面前叫她妹妹。
“知道了。小荞。”
她听见这个名字,脚步终于没有先朝着侧门缩。
“以前有人来找过我。”她忽然说。
阿禾站着没动。
“他女儿也烧伤过手臂,名字里有个禾。他听我哭,站在柜外哭了半天。给我带了糖,带一双鞋,说家里门口有棵石榴树,夏天可以搬凳子去下面坐。”
姑娘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那双鞋是所里发的,鞋头补了三角布,针脚有些乱。
“我不记得石榴树,可我想回去,就说记得。后来他看见我耳后的痣,说不是。还拿小铜镜给我,让我自己照。”
“糖呢?”阿禾问。
“没拿回去。”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下来,“鞋也留下了。他是好人,可他走的时候,我比他来的时候还难受。”
阿禾低下头,摸了摸腰边的副样。姑娘望着他,没有要他收起来,只说那些人来找的,都是从前已经有过的孩子。她每回先听人说,再猜自己是不是,猜到最后,连原本记得的那一点也不敢认。
小主,
“所以你先别告诉我,你盼着我说什么。”
阿禾用力点头。那声哥哥还在耳边,他将自己原先想讲的烧灶、牵手、回家,一句句重新咽下,只留下刚才确实想起、也已向她说过的那一小段火光。
回屋以后,阿禾坐了很久。
顾长安等他将经过说完,递过一碗温水。少年没哭,倒是咽水时喉咙有些发紧,像一路忍到这里,才有地方把那口气放下来。
“东家,她不是我妹妹。”
“现在能确定的,是她没认你。”
“那我若找不到呢?”
顾长安望着他,想起原名柜中的少年想看一次青州的桥,也想起自己上辈子再不会接通的那几个人。许多承诺在出发前很好说,走到一座座真实的门前,就只剩手里这一点能做的事。
“明早先陪她去。你找的人没有下落,她自己的半声有下落。”
阿禾点头,把竹哨副样装回袋里。这一次,他没让那个孔正对自己的胸口,怕半夜又将一点盼头听成了实话。
二十五日清晨,铜盏响了第一回。
顾长安与阿禾到了东廊,郑大年也来,带着获准查灾童原存的回件。小荞看见人多,眉头微微皱起。顾长安站在门外,先让她自己挑谁进去,最后只留阿禾、秦槐和当值的声房妇人。
顾七在外替郑大年抄见过的器号,抄到第七个时,手忽然停住。他的肩补在晨风里轻轻发颤,阿禾曾经怕他再荐一次的眼神,又从记忆里浮上来。
他问声房妇人,今天这张查物纸是不是也会夹进迁役册。
妇人说只查原物,既无荐价,也不迁人。他便把这一句写在纸顶,让进去的小荞也看过,才继续落笔。
声板放在一只矮木柜里,比顾长安想的普通,像晒干的薄竹片,每片上绕一段不同颜色的丝。小荞自己的那片是旧黄丝,边缘磨得圆。她摸到时,喉间先响起一点细细的童声,随即被她忍住了。
秦槐请她停手,用现声与原声贴近比验。声线相接,能够确认同出一人;至于当年喊的是谁,竹片上没有脸,验医也不能替她看见。
原存簿的旁页留了当年一张点童抄底。
纸被烟熏过,下半潮烂,仅剩上面的几行:南灶收童,衣物,伤处,交去哪里。小荞那一行写得极简,左肘火伤,黄褂,无亲到。阿禾沿旁边慢慢看,看到米坊拾入四字时,呼吸忽然一滞。
那行写男童,小名禾,右足踝烫痕,转北院幼役。年岁只估了一个范围,没有生辰,也没留下父母。
阿禾低头,拉起裤脚。
踝边有一片很浅的旧伤,他从前只当是做工时磕烫的,早记不得哪一年留下。秦槐照着旧录看了形状,没有给一句凭此便认全名,只记相符,待与转役页再比。
小荞看见那块疤,忽然伸手抓住桌沿。
“你那时背着一只锅?”
阿禾脑中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不是锅,是半只缺口的铁盆。火在身后,有人喊往井边跑,他抓起盆想舀水,盆底烫得握不住,便用破布吊在背上。另一只小手抓着他的衣角,拽得他几次跌倒。
片段到这里便断了。
他撑住桌子,额上全是汗。秦槐让他坐下,既没催着回想,也没将骤然发白的脸当成旧名已找齐的喜讯。
小荞用右手比了比铁盆的大小,说自己也跟过一个背盆的孩子。那孩子摔了一回,盆掉下来,烫着脚踝。灶婆赶来,把他们两个连拖带抱送到南灶后面。
“我喊过他哥哥。”
她看着阿禾,眼睛慢慢红起来。
他们都记得那只盆,都记得烫与火,录上也有相邻的伤处。但十二年的缺页横在那里,没有谁忽然想起一家人的饭桌。少年只问那回有没有把她丢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