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和韩四各托一角。韩四不能动断山令里的魂灯,便以短刀卡住灰盘裂缝,避免边上的光点漏下去。
阿禾没有被准许逐户送忆。他负责对回流簿,把收价原号、今日影位、玉里照出的片刻画面分别记下。能对上的一批交值役逆送,冲突的先封。苏家账房替他翻页,他用两根还能握住笔的指头,写得很慢。
第一批送到东街时,十七个赵文挤在同一名栏。胡千面的狐钱照出了原街位,玉中画面又分出学塾粉笔、酒坊糟气与一颗刚掉的乳牙。值役按影位走,不再只喊赵文。
有一枚始终找不到人,照的是半年前北营黑箭。册上那名守卒早死了,遗孀迁出原街,影籍却没销。顾长安请苏玉蝉封在空药瓶里,不准拿去折余价,也不把它算作已经归还。
“死人的也要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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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营哪一案,人名和箭的来处都在。家属认不认,出去再问。”
又一枚光点落在梁青册眼前。那是他第一次改灾童出生日期,往后移一日,孩子便领不到当天的赈粮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自己的旧名与周平借名号一并录上。
这一枚同样不能硬塞进新壳。第七层分清以后再领,领回去也抹不掉那一日被扣的粮。
灰盘搬到第三次,梁青册背上裂开了一寸。苏玉蝉的玉出现细纹,阿禾右手开始发抖,顾长安让账房接笔,只准他口述。
城西药铺的郎中抬头时,终于想起伙计方才要抓白矾。他们已经倒掉两包药,洗了药斗,哪位病人的药先后被耽搁,得另查。东门回流的一息也让城卒记起第一支箭,押粮后车却没因此自己从山雾里走出来。
少尹收到了外司第一份回告:两辆车未到,已派人沿山道查找。纸上还写,药铺送来一个误服药的小儿,不在塔壁方才照出的那家。
他把回告折得很紧,没给旁人看。苏玉蝉伸手,少尹隔了一阵,才交出来。
回告不是从天上落下的判词。外司役员看过那名小儿,母亲说药从另一家抓来,剂量不对,也可能在起契以前便抓错了。顾长安请人保留药包、原方与服药时刻,没把这条不明的因果直接算到黑塔头上。
少尹冷声问:“若最后查出与你们无关呢?”
“从这一页移出去,写核明。”
“你倒不怕赔。”
顾长安捏着已经瘪下去的钱袋,没接这句。他当然怕。单是两包耽搁的药,哪一组拿什么抵、官府肯不肯让起契人一起认,便够出塔后再扯许多天。可若现在连药包都不保,等人咽下去,所谓核明就只剩谁嗓门更响。
苏玉蝉请老账房将医费先垫到外司救急柜,限定只供这一刻报来的病人,另请值医记诊。那枚本可再押用权的寒珠,被她换作现银,送价的仍是原递告附役。她没有等误服的孩子先证明,自己到底是不是替她付过一息的人。
八千八百四十条按原号归返,七十七条封在待校账。顾长安没有让七执事盖全数退清。他将误药、错期和押粮急告另订一页,只记现知的损害,不敢说没人看见的地方便无人出事。
七执事收页时问:“谁承担这一页?”
“各组起契人列名,我也列。司用是谁沿旧例发的,另列。”顾长安按下自己的指印,“我漏看了一本册。你们没有给我看,也写上。”
少年第一次没有把一句追责当作新增主价。他把旧例与当值收价号封在一起,收了待查印。它只保住证物,没撤掉城危共担权,更没替顾长安在出塔后判谁该赔多少。
墙外的妇人摸出刚收的饼钱,仍算不清先前多找出去两文。苏玉蝉看着她,忽然从钱袋里拿出两枚铜钱,又收回去。隔着塔壁,她的玉能送回记忆,送不了这两文。
酉正的更声透进来,租期已去半个时辰。
梁青册伏在账箱上喘息。顾长安替他压住背后的裂口,掌心碰到一枚藏在箱底的旧铜钉。钉上刻着和回流簿相同的首制印。
七执事立刻伸手来收。
顾长安将铜钉停在光下:“这道退渠还在,用来作见证的人呢?”
空椅底下,有人咳了一声。
二十七把椅同时轻轻颤动。那咳声很轻,却与纸壁外几千人的记忆不同,像是从椅座里挤出的一口真气。
阿禾俯下去,看见木缝中有一只眼。
眼睛正望着那颗铜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