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第一层不是给人走的

万木行的掌柜亲自验过木梁,知道梁中留着活口,仍将它送给外司。三百两记在万木行收料账,卖方是父亲,不是宋有福另按了一次手印。

“你给我保证他能对质。”顾长安说。

“我说的是进院以后。父亲不让我开孔。”

少东家把一张收料副单递来,自己运到、父亲转押,各有一个印。顾长安没有接受这句解释作免责,先记他未能履约,再核宋梁的料号。

父亲入塔那一组,活者是万木行主,死者是一具百年树妖尸,无籍者就是宋有福。料单却没有写宋名,只写可逆余口一份。

“你若早知道父亲会买走他——”

“路上不知道。到了院里,知道也拦不住。”

这话只能算少东家的口供。顾长安没替他改成父命难违,拿到送塔的经手号,要求原收料单今夜不得销。他交出的,是自己已经不能推给父亲的那份责任。

炼木法只有半册。前半是入料,末尾附两页旧训,记尚存筋膜者如何退掉表层尸木皮,却缺药配与完整的行气次序。

不是一眼看过,便能凭系统造出逆人的全法。

顾长安将两页动作与韩四的松筋路逐处比对,记出断裂处。夺岁簿可以在已知基础上试练推演,最初估出的复杂耗时是二十二年,目标木化深浅未核,是否能退仍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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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灌注。找到宋有福,再看还剩哪一层身体,若筋骨早被炼没了,纸上再完整也不能把不存在的东西练回来。

少东家又给一根尸木钉,能认同源余口,并不是离多远都追得到宋有福。他要顾长安带回父亲在塔里究竟做什么,三年前大哥也曾领过开塔后继业的诺言,此后再没回信。

顾长安只答应留实际见到的记录,父亲的生死、少东家可否继业,都不作保。找一个收料号,与替他夺万木行,是两笔不同的事。

归途中,胡千面拦在桥头。

老狐换了人形,身边跟着少狐与一具女尸,请他们互保全名。押出的三张妖牒却属族中后辈,违约扣的是别人的活路。

韩四将牒推回。顾长安不收,也没说自己忽然不在意妖的命。

“你自己不付的价,不能替你担保。”

老狐盯了他一阵,收了妖牒,改换信息。第一层拆字,须记住名字中哪一部分仍属于自己。顾长安给它看黑籽取出的拓记,不把全部县案交过去。

胡千面拆开自己的黑帖,三粒籽上分别浮出皮、眼、骨。女尸抬手摸了摸脸,少狐却将两只眼闭上,不愿老狐继续核它。

双方只约,看见彼此散失的字,可先留存并报所见,不换全部身份。胡千面留“胡千”,顾长安留“顾”,各有未交的一部分。

回到纸舍,九十九人领到了腕绳。

顾长安将用途栏与绳端并排问过,书吏才说系上可较久维持原形,但塔能沿绳直接归料;不系则会先拆字,得自己找回。五十四人领绳,四十五人退绳,选择账分别记录,不把哪一种写成唯一安全。

夜深,四名杂役进舍裁去附约,被韩四留在门侧的绳铃拦住。铃只报警,没把人打伤。四份口供指了三位书吏,其中一份声称奉七执事的命。

顾长安不能凭辨契判断是谁冒名,先封裁下的纸、收发页与用过的剪子,交少年核自己的命单。七执事起初不接,直到发现裁纸格式沿用了他发出的录字号,才派人查收发簿。

外司副管取来二十年前的旧样,坚持说一直如此。旧样的附约格本来空白,谁也没有许可将今夜已核过的字裁掉。副管只负责便于入塔归类,却想把每一份不齐整的约,都剪成同样的全身可用。

七执事停了裁纸,未替副管判罪。四份口供、裁痕与命单仍须留案,不是天亮就算查完一切。

顾长安逐人归还剩下的附约,让缺字者核哪一句真被删过。断臂汉子把不补寿缝进旧袖,妇人将不作双契写在腰带,十二岁送纸童在窗外替认字少的人念完,没有列入这九十九人。

初八晨钟响时,第一层开了一道窄门。

门上未刻仙缘,也未刻生路。只有九十九个格,等待各人按录字号归入。顾长安用青尺照向门后,尺纹只能录现有格位,不能告诉他穿过去会活几个。

七执事站在侧边,提醒他们最后一次退录的时限已到。

一个男人看了看腰上准备给妻子的领款单,把它交给同乡,随后走进门。顾长安跟到门前,亲眼看见那人的影先平下去,肩和头却仍停在原处。

他这才明白,少年说第一层不是给人走的,并非故意说得难听。

在那扇门之后,连“走”这件事,也要先由别人规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