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走得更慢了。
青州并非处处阴森。刚开门的饼铺在搅面,二楼晒着湿棉衣,一头有药行妖牒的鹿妖低头研药,给患喘的老人换了便宜些的方子。老人付六文,鹿妖收好铜钱,嘱咐他晚上不要多添药。
旁边的名役却戴着三块木牌。第一块领他去缴铺税,第二块领他到刑房应讯,第三块要求午后替一个少爷受杖。他把吃剩的饼掰成两半,塞进腰袋,像怕受完杖便没有力气买饭。
阿禾问他有没有原来的官籍。男人说早抵给钱庄,做完三年名役可以赎回,已经做了五年。
加出的两年是医药债。替人受杖,药由雇主给,药钱记到他自己账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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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没问为何不走。他在白骨涧也有过不想吃妖窟饭、却不吃就会死的日子,只是那时没有人认真告诉他,吃过的东西须做五年苦工去偿。
临近万木行,车里的顾长安又听见木孔中敲出的两短一长。
宋有福的梁已被抬进后院。少东家在门侧等着,不敢近七执事的车,只将昨日口供副本夹在商票里给邹果然。
邹果然从城门走到这里,鞋还沾着泥。他签下到货时刻,却没替万木行写“活人已安全交付”。
“我承认运到,不承认你们把人放出来。”他说。
顾长安接过商票的拓件。院内木梁敲声忽然乱了,一名老仆拖上门闩,声音被隔进木场。少东家的脸白得厉害,指了指门后,又低头不语。
约定他日取逆法,和如今宋有福真被关进去,是两件不同的风险。顾长安没有当七执事的面挥刀闯院,先把交付时仍能回应的时刻写入口供。它至少能阻止万木行日后说,人早在路上就死了。
七执事等他写完,才说:“少东家不能作万木行的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收他的约?”
“正因为知道,才留下他不能替父亲改掉的东西。”
少年望了一眼顾长安手里的商票,没有再催。
外司尚有两条街。顾长安忽然让车停在一家笔纸铺前。
铺里的老人认识他的脸,说此前顾公子赊过十二张官样纸,银钱早由七层库结清。顾长安要求看赊单,纸铺不肯,只愿报结清的日子。
那一天与镜拓的第六次出城相同。
顾长安买了一张寻常草纸,坐在门外,写出原主蒙学册里常错的一个字。老人扫一眼,说先前顾公子已经不这么写了,“候”字中间没有漏笔。
原主能改错,借名者也能学会。这不是证实另一个人不懂过去,反倒证明对方正在使这份姓名越用越顺。
阿禾偷偷看顾长安的手,看到纸边被他压出了皱。
“你怕他比你像?”
顾长安隔了一阵才答:“怕你们只认像。”
这话不是开玩笑。韩四看了一眼七执事的袖口,拉着阿禾去铺后借水。顾长安没有跟过去。
过了片刻,少年独自回来,在记录纸上换了一个从没用过的标记,又贴着顾长安耳边说了一句话。韩四站在远处,假装嫌茶苦,没让纸身听见。
他们各自留了一件只在此时知道的小事。不是“这个人总爱谈工钱”之类人人能学的习惯,也不是拿别人的秘密去考对方。
顾长安将草纸折好,没有问阿禾的那一件是什么。
去外司的最后一段路,他刻意不踩自己的影子。临水时那半拍的迟滞,如今已变成了指尖先落地、身子才跟来的错位。没有青纹碰进皮肤,夺岁簿也没有答话;一个挂在簿上的名字,尚不足以让它替他找出敌手。
外司门内摆着三张桌,抄名、背账、试契,工价从一百文到五百文不等。阿禾的临准还剩三时辰,东门退验的印样就夹在他的衣襟里。
七执事下车以后,没有再说日落抹记,只领他们到招录柜前,将临准纸交给书吏。
书吏翻开无籍名册,问阿禾愿意领哪一种工作。还未等孩子答,又向顾长安推来另一份案牍,请他暂在验录柜坐下。
“顾公子,旧位还替您留着。”
桌角的墨托已经磨出了凹处,有一个人曾经长久把手放在那里。顾长安慢慢抽回自己的手。
三个月。
借名者在此收过钱,递过名,坐过他的位子。城门没有认错脸,它认的正是眼前这一套仍在使用的登记。
而这套登记,如今开始把他当成归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