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韩四欠的四百两

碑后压着一只锈铁箱。里面不是官文,而是临水百姓送给断山门的谢状。纸泡了三十七年仍未烂,二百多枚普通人指印留在上面。河伯仓不把它们当证据,才随手丢在碑后。

韩四摸过第一封,认出写信老人的名字。隔了三十七年,那人多半已经死了。他把信重新叠好,动作比收血髓时还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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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青州会认吗?”阿禾问。

“未必。”顾长安把征召碑拓在不湿纸钱上,“临水可能认。先带出去。”

阿禾将谢状分作三包,一人贴身藏一包。证据只放在一个人身上,水里失散一次便全没了。韩四最后收起那份青州征召令残影,才肯说起四百两。

广济药行雇他潜入白骨涧,佣金确是四百两。这笔交易不是假的。他需要药行货车进洞,需要它们替自己接近上品血髓,也需要完事后的佣金去买听房水引、找出原契位置。血髓若能补断山令,归他暗中截留一片;药行若发现,他便拿任务失败抵。每一步都有赌,唯独没有舍己救人的漂亮说法。

“所以你主动进人圈,是因为外面进不了血房。”顾长安道。

“红娘娘只信送到嘴边的人。”

“你也真敢让她咬。”

“原本算好最多关五十日。”韩四看了他一眼,“没算到多一个你,把血房提前炸了。”

“听着像怪我。”

“佣金到现在没拿到,当然怪你。”

阿禾在短工账后写下一行:广济欠韩叔四百两,与河伯仓旧契用途相关,仍须追讨。

韩四看见,问:“写这个做什么?”

“免得你以后说钱已经用完,不给东家分。”

“这是我的佣金。”

“那你欠东家的二十两从哪出?”

水下无处翻脸,韩四只好先把这笔争议留着。

主钩裂开后,远处一艘艘沉船开始上浮。最靠近的一艘船舷写着九月初七,船上捆着十几个昏睡孩子,脚踝都长出鱼鳞。最小的女孩手里抓着半只布老虎,腕牌没有姓名,只写“清河民夫家眷之女”。

船底压着一只铁箱。箱锁一边连临水县户房,另一边连青州山契司。韩四用残令压住青州线,顾长安把裂开的户房印角贴向另一侧,锁以为两处验货俱全,自行弹开。

三百张空白活籍整齐码在箱中,每张都已盖印,只等送货人到了再填姓名。最下面压着梁青册亲笔信:

“云溪失额,由临水水损冲抵。祭后死籍回填,不得遗名。”

纸上的“三百”,正好对应路上三支队伍。

最小的女孩在这时醒了一瞬。她没有哭,像是被人事先灌过药,只含糊问父亲的河工银领到了没有。阿禾凑近右耳,听见旁边一个大些的男孩叫她“小枣”。

“我在石门驿见过她。”阿禾说,“她分过我半块糖。”

腕牌只写“清河民夫家眷之女”,连押送者都没问名字。没有名字,祭后填死籍时只需写一名无主女童,没人能循籍找回家。阿禾从铁箱取出一张空白活籍,笔在水里无法落墨,便咬破手指,先写下“小枣”二字。

乳名不足以完成官籍。那两个字落下后,女孩脚上的鱼鳞却暗了一层。河伯仓可以收一件无主辅货,若收的是一个有人认识、有人记得在哪里见过的孩子,账上便多出争议。

其余孩子也陆续睁眼。有的只会说乳名,有的记得村子,不知道县;还有一对姐妹妹,姐姐反复说妹妹叫小杏,自己叫什么却被药弄忘了。阿禾把能问出的部分分别记在纸钱上,压进各人衣襟。名字不全,也比一块空腕牌多一条回去的路。

童船下沉速度慢了少许,却没有停。水仓很快把新字归成“待验别称”,继续催动祭印。顾长安看见船底还有十几条锁链,分别连向听房、秤房和外柜。只从水仓改名字救不了人,四房一旦在祭日合印,这些零碎争议仍会被压平。

阿禾抱住铁箱,左耳伤口忽然剧烈跳动。水仓察觉主籍松脱,提前催动了验货印。童船缓缓向更深处下沉,十几个孩子脚上的鱼鳞一齐发亮。

原定九月初七才开的沉舟祭,还有两日。

河伯仓已经开始收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