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把账算给做账的人

夺岁簿给的是修炼年月,不是无伤无痛的结果。大成伏虎桩仍长在一副会流血的身体里。

梁青册遁走前带走了青皮册主体,却没来得及收回宴厅十一只血杯与阵图。罗横川当场封厅,乔镇山让武馆弟子分守四墙;柳三娘醒来后,以六指掌印核过分利总帖和白骨涧抄账。县学外已有数百家属见过清气名单,县衙照壁上的重籍拓页也被抄到各乡。

这一次,案卷再想写成“沈府药师私炼”,便得先让半座城同时忘掉自己看过什么。

……

考院三百零六名书生都活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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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阵最近的一百余人昏睡两日,另有二十七人气血受损,至少要休养半年。分利席上,孙济仁与县丞周成当场气绝,两名家主死于偿额反噬;其余人各损寿数,教谕方守礼一夜白头。

这不是顾长安判给他们的刑,是他们亲手留下的血印顺着自己的阵找了回来。案子仍要审,拿过多少银、知道多少人命,不能因伤重便一笔算清。

沈鹤活着。三条主筋被斩,换血境短期无望;韩四用《盘蛇易筋篇》的锁筋法替他封住血洞,能不能恢复,要看接下来七日。沈砚秋则被血刺穿肺,躺在碎裂阵盘旁,每呼吸一次,嘴角便涌出一层血沫。

他最后看向顾长安:“云溪的账……不能全断。”

“到现在还惦记?”

“妖还在,路也得守。梁青册不是一个人,青州会再来。”沈砚秋艰难道,“你会掀账,也得有人重做。”

顾长安没有答应做官,也没有说原谅。沈砚秋最后救了儿子,不会让前面那些被他签走的人重新活过来。一个人临死前做对一件事,仍要带着从前做错的事一起结账。

沈砚秋最终只对沈鹤留下两个字:“活着。”

手便垂了下去。

第二日,县城贴出三份告示。沈府换血邪案立案,沈砚秋、周成、孙济仁等列名;本年县试延期十日;顾长安协斩血胎有功,原销活籍暂缓,待青州复核。

暂缓不是复活。至少在下一名巡核使抵达前,他不用再住自己的坟。

罗横川与乔镇山共同为十二名短工落保,六名疫亡证人重新进入待验册。柳三娘取回染坊账箱,四份白骨涧抄件重新核过;她那份从未落进沈府手里,这也是她能一直活到北库开启的原因。

阿禾把本次公账也送来:朱砂炭、棺木、假丧与伤药共支十一两三钱;赵大等六人按事前约定各得一百二十文风险钱,葛嫂守证人、老陈送丧另加三十文。没有人因事情成功便临时多领,也没有人因顾长安重新“活了”便被免掉应得的一笔。

顾长安在账尾按下受伤的左手印。一个人若想让新的规矩比旧规矩多活几日,至少要从自己答应过的工钱开始。

韩四坐在义庄屋檐下,手腕毒线已经过肘。他翻着完整的《盘蛇易筋篇》,问:“接下来去青州?”

顾长安展开从梁青册账簿斩下的三页。第一页是云溪,第二页是临水县,第三页那座九层黑塔只露出一半。

“不去。梁青册回去以后,山契司一定会等我。现在进青州,和自己装箱送货没区别。”

“那去哪?”

“临水。”

白骨涧运出的妖血与人骨,有一部分经临水县沉舟渡转运;更重要的是,韩四手腕黑线在看见“河伯仓”三个字时,明显抽动了一下。

韩四没有再遮掩:“这道黑线叫沉水线,源头在沉舟渡。再过二十日,它就会走到心口。”

“你以前说等出白骨涧再问。”

“现在问完了。”

顾长安把“二十日”写在临水账页空白处。去临水不再只是追账,也是一笔有明确期限的救命生意。

顾长安尚未追问,账页背面忽然渗出一圈水痕。纸没有沾水,水痕却越来越大,最后凝成一只竖眼。

【检测到妖契窥视。】

【来源:沉舟渡。】

一个苍老声音从纸中传出:“白骨涧的账,是你撕的?”

顾长安把纸角凑到油灯上。火苗刚舔上半寸,水眼便骤然缩紧。

“等等——”

他吹灭火,望着那只眼睛:“想谈可以。先报名字,再说欠了多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