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人肯查,不好吗?”她问。
“对我们好,对沈砚秋不好。”顾长安把湿布、短刀与一壶桐油装进背囊,“他若等到明日,就不必做二十年的主簿。”
果然,入夜不到半个时辰,县衙铜锣急响。
“走水!户房底库走水!”
火光没有冲上屋顶,黑烟却从门缝往外涌。顾长安赶到时,闻见的不是木头焦味,而是一股浓得发苦的墨腥。指甲盖大的黑虫正沿门槛往外爬,背甲像折起的一页纸;爬过的告示不破不烂,上面的字却一行行消失。
【蠹册虫。】
【以文字、印记与契力为食。】
【危险程度:低。】
门口差役把所有人拦住:“县衙重地,等镇妖房处置!”
“里面是无牒妖。”
“副总旗已去取锁妖网。”
等网取来,底库里剩下的只会是一屋白纸。顾长安没有闯正门,转进旁边粮库,踩着排水槽上房。灰线还系在腕上,他不能发动藏生躲过照籍镜,只能趁众人都盯着烟口,从两座屋脊之间翻入后窗。
库中没有明火。上千只蠹册虫挤在书架上,只吃墨字和印记。纸页被啃完仍保持完整,风一吹,满屋都是翻动的白纸。虫群最密处,一只半人长的白色母虫伏在主册上,头部没有口器,只有一方不断开合的红色官印。
【蠹册母虫。】
【吞食主册后,可将所食内容转入契主副册。】
这不是毁账,是搬账。有人既想让县衙原册变白,又想把真实内容留在自己手里。
顾长安先把三桶防火水全部泼向复籍总册。湿纸黏紧,普通蠹虫一时钻不进页缝。随后他扯下东墙几卷空白废档,将白日抄过的重籍编号与保籍铺副印拓满纸面,扔到中央账台。
对蠹册虫而言,印多、字密、契力新的纸比陈年户册更香。虫群很快从三面书架涌向诱饵,像一层移动的黑漆。顾长安等最后一批爬上账台,才泼下桐油。
火轰然腾起。普通蠹虫在油中爆裂,系统提示密得看不清。他没有停下来逐只结算,而是拖出湿透的主册,把被啃到的页码先折角标记。三个月修为,是这批亲手引燃的低等虫最终合计。
母虫没有扑火。它越过燃烧的同类,直奔主册。官印头每开合一次,四周空白纸上便浮出一个“死”字。
顾长安横过一张书案拦路。红印隔着桌板落下,他胸口却骤然一冷,一个暗红“死”字透过衣衫浮在皮肤上。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,血流瞬间停滞。
他眼前发黑,仍在意识彻底断开前主动运转藏生。平日藏生是把一盏灯压暗,这一次却是顺着死印的力道,任由那点生机沉到近乎熄灭。母虫感知不到还可继续镇压的活气,从书案上爬过,以为脚下只是一具已经落印的尸体。
顾长安躺着数它腹节。一、二、三。
母虫柔软腹部越过胸口时,他猛地松开藏生。骤然恢复的心跳像重锤砸在肋骨里,喉间立刻涌出一口血。他顾不上喘,左臂勾住虫腹,借书案边缘将它掀翻。
腹面没有甲壳,密密麻麻全是刚吞下的黑字。中央嵌着一枚长方契主印,右上缺角。顾长安不用受伤的右拳,只将短刀抵住印边,双脚蹬地,让整张书案压着刀脊向前。
第一刀陷入半寸。母虫翻滚,官印头连砸地面,死字沿顾长安手臂往上爬;第二刀切开契主印,母虫发出纸张撕裂般的尖鸣。第三次,他拔出刀,照着同一道裂口全力捅下。
【斩杀蠹册母虫。】
【夺取有效修为:一年二月。】
母虫化成一滩黑水,吞下的文字重新浮回附近白纸,次序已乱,至少没有彻底消失。顾长安先捞出涉及一百四十三个重籍的几页,再从黑水中夹起一片没化尽的硬壳。壳上留着契主印右上缺角,不再只是他口中的“像”。
普通蠹虫合计三月,加上母虫一年二月,夺岁簿中的余额变为——
【剩余有效修为:三十二年四月二日。】
数字上涨,胸口的死印却没有因此消失。顾长安扶着书架站起时,心脏仍漏跳一拍,眼前便黑一次。藏生能让他顺着死印骗过母虫,不能替他偿还停脉的代价。短时间内再来一次,他未必还能自己把心跳拉回来。
镇妖差撞开门时,他正与书吏一起抢救其余湿册。副总旗看见他,脸色比烟还黑:“谁准你进来的?”
“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妖准的。”顾长安指着一地虫尸,“它们进得来,我以为县衙今夜不查身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