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主簿也有主簿的上司

“原册由罗横川封存。”

“你抄了四组页,共四份。你、罗横川、乔镇山、六指女各执一份。”

现场书吏把份数写进册里,梁青册知道并不奇怪。奇怪的是,他称柳三娘为“六指女”,像是已经确认她不在疫亡尸体中,又或者根本不在意死的是谁。

“那女人今早病故。”顾长安道。

“疫亡册如此记。”

“大人信?”

“我的职责是核账,不是验尸。”

梁青册从青册下取出一张薄纸,推到桌边:“交回全部私抄,承认红娘娘私掠良民、背弃山契,县衙与药行不知情。你欠恒济柜的二十四两九钱可销,活籍改作永籍,十二名短工一并延保三月。”

小主,

这价钱看似不少,甚至连顾长安身边的人也算进去了。可他真签下,四十七名获救者往后的口供都会变成“妖物私掠”;沈砚秋、广济和顺风脚行仍能换一批车继续走原来的路。

“若我不交?”

“三日内完成复验。逾期、无保或主册有疑,入待分营。”梁青册把另一张审验单推来,“规矩写在背面,你可以慢慢看。”

顾长安拿起审验单。正面是姓名、死籍、复籍与债值,背面印着山契司通用的清账条文。其中一条写得尤其清楚:

一人一籍,一籍一额。若有重籍冒领或无契转押,先冲虚额;不足之数,由担保者、经手者、受利者依印共偿。

“这条也适用于山契司的人?”顾长安问。

“只要留印,便适用。”

梁青册回答得没有犹豫。他大概见过太多假籍,知道下面那些人不敢让规则真正落到上面。条文写得越公正,盖印的人反而越放心。

顾长安将审验单折好:“我先回去找抄件。”

“三日。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还有。”梁青册看着他,“你那门压低生机的法子,能骗小妖,骗不过照籍镜。别把自己再藏死一次。”

顾长安神色没变,后背却缓缓绷紧。藏生在城门镜下露过异常,也曾被红娘娘与韩四看破;梁青册只凭一枚“疑”字便猜到他有藏命法,说明山契司对这种手段并不陌生。

走出屋门时,青衣吏给他腕上系了一根灰线。三日复验期内,凭线可以过县城关卡;灰线断裂或过期,照籍镜便会直接示警。

罗横川和韩四在县衙外分开等。顾长安没有当街取出审验单,只报了恒济柜与三日之限。直到三人绕进一座废香烛铺,确认身后没有青衣吏,他才把纸背的条文展开。

韩四从头读到尾,指着“依印共偿”四字:“梁青册真敢把这个给你?”

“这是通用审验单。下面用来抓保籍铺和脚行,他每天不知发多少张。”罗横川道,“在他看来,条文只能顺着官印往下压,没人有本事拿它往上追。”

顾长安让罗横川把纸面行印、编号与边角水纹全部拓一遍,原件仍由自己保管。阿禾再依原文抄三份,分别夹进路线母版、重复尸籍与白骨涧抄账。抄件没有官效,却能证明以后若原件少字,少的是哪一句。

“你想告他重籍?”罗横川问。

“现在告,审案的人还是他。”顾长安把纸收进内襟,“先找同一活籍被卖去两处附窟的底单。吃人是不是罪,他们能拿山契争;一份名额领两次银,七乡那些出钱的人会先替我们吵。”

韩四道:“保籍铺后库?”

“陈小六给了钥匙。今晚先看账,不拿原件。”

三日复验像一把架在顾长安颈侧的刀,也给了他一层短暂的遮掩。梁青册认为他会忙着保住自己的活籍,保籍铺则以为义庄证人已经死净。两边都不会想到,他眼下最想查的不是自己能否活,而是谁拿同一个死人领过几遍银。

走出香烛铺前,顾长安又看了一眼灰线。线头沾着极淡的香蜡味,显然还带追踪用的粉。他没有扯断,只把一小截同色灰绳绕到韩四带来的野猫腿上,让猫从另一条巷子跑走。

不能骗过照籍镜,未必骗不过跟踪的人。

顾长安低头看了一眼。梁青册没有把他抓起来,也没有威胁要杀他,只给了三日时间、一张可以销债的条件,以及一条看似公平的官规。

可从这一刻起,他能不能继续活着,已经和云溪县能否凑足七十一口缺额写在了同一页纸上。

而那张纸的背面,恰好也写着做账的人该怎么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