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不是为了救人

离戌初只剩三个时辰。

冯瘸子听完计划,先把义庄后门闩上,又将停尸房里那盏灯挑亮。他平日见惯了死人,听说三十个活人已经被写成“清气”,脸上反而没有多少惊色,只拿手指逐个点过棺材板上的名字。

“就凭两封匿名信,教谕和罗横川未必肯来。”

“所以信里不劝他们救人。”顾长安把名册分开誊了两份,“给教谕的写学生姓名、入住号和今晚点名时缺少的人数;给罗横川的写车号、封签、迷药和南驿时辰。他们可以不信我的判断,但只要查一项,就会发现其他项也对。”

第三张纸不匿名,只写给乔镇山:杜横押过的车,今晚会到县学北门。顾长安没有请他帮忙,也没有写车里是什么。杜横这两个字足够让乔镇山自己决定要不要来。

“你既然知道这么清楚,为何不直接报官?”

韩四替他回答:“因为报进去的信,可能先落到沈主簿桌上。”

冯瘸子看向顾长安:“那你到底是救人,还是想拿这三十个人钓谁?”

“都要。”顾长安没有回避,“偷偷把人放了,明日账上可以写成自行离舍、临考畏罪。车、封条、路签和接货人都还在,过几日换一批名字,照样能走。我要让这三十个人活着,也要让他们在几百双眼睛前从‘三十篓清心藤’变回人。”

“标题听着不像救人。”

“只顾着救眼前这一次,往后还会有下一批。”顾长安收好信,“活人和证据,今晚都不能少。”

冯瘸子哼了一声,没再和他争。他从柜里取出一坛给守灵人暖身的烧酒,又抓了半钱瞌睡草碾碎。南驿值夜的老驿卒嗜酒,酒量却浅。半钱只够让他睡一个时辰,不会伤命。

“酒钱、药钱,还有我那条尸犬的肉钱,记你账上。”

顾长安提起酒坛:“事情没成也算?”

“尤其没成。没成才更难收钱。”

这话很像韩四。顾长安忽然明白,义庄能在死人堆里开这么多年,多半也靠先讲价后收尸。

他们把五个时辰拆开。冯瘸子负责送信和尸犬;韩四去南驿踩换岗时辰;顾长安盯济文学舍,确认名册上的人是否真的都在。三方每隔半个时辰留一次记号,墙角一横表示照常,两横表示时辰有变,圆圈表示立刻撤。

任何一处出现圆圈,今晚便不劫车。名单留下,命也留下,另找机会。

济文学舍设在县学南侧一座旧书院里。门楣新刷了漆,院内被褥、纸笔和热饭都由广济药行出钱。顾长安换了身送炭短褂,在后巷茶摊坐了两个时辰,看着名册上的人一个个进门。

徐从文来得最早。他只有十六岁,青衫袖口短了一截,送他来的父亲拄着竹杖,把六枚煮鸡蛋硬塞给管事,说孩子夜里读书饿得快。管事笑着推回两个,留下四个,还让药童替老人的腿换了一帖膏药。父子俩感激得连声作揖。

刘明川是最后一个。他背着一只旧药箱,进门前先替摔倒的书童捡了满地纸,又蹲在药圃边认了几株草。管事问他为何误了时辰,他说母亲咳得厉害,煎完药才来。

这些都不是会让人一眼记住的大人物。正因如此,名单把他们挑得很准。

申末,书院提前关门。药童抬进两桶夜粥,甜味里压着一点苦。顾长安隔着墙闻不真切,只看见刘明川盛粥后没有立刻喝,而是先用筷尖蘸了一点,放到舌下。片刻后,他抬头看了看端粥的药童。

药童也在看他。

刘明川笑了一下,将碗端回座位。趁身旁人低头,他把半碗粥倒进窗下花盆,只喝了余下的一半。顾长安记住了那扇窗,却没有进去提醒。院墙内外各有两名护院,屋脊上还伏着一个弩手;此刻翻墙,最多带走一两个人,还会让其余二十八人立即换地方。

不到半个时辰,书院里的读书声便断了。有人趴在桌上,有人走回床边才倒下。刘明川撑得最久,扶着墙走了七八步,最后仍被一名药童接住。

“药量少了?”护院问。

“这人以前在药铺做过事,舌头灵。”

“补一针。”

银针扎进刘明川颈后。他身体一软,被抬进后院。

顾长安的手扣在墙砖边缘,指节慢慢发白。要等货线显形,是他定的;亲眼看着人被捆起来,和在棺材板上划路线却不是一回事。他数清所有进入后院的人影,三十个,一个不少,才转身离开。

墙角留下的一道横线被夜露浸得发暗。韩四那边仍按计划进行。

戌初,六辆封车从顺风脚行后门进了书院。车厢外刷着药行常用的青漆,木牌上写“清心藤”,每辆五篓。真正装车时,伙计先给昏睡的童生套上粗布罩衣,再两人一组捆住手腕。绳结藏在袖内,从外面看只像一群靠着药篓睡着的脚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