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白骨涧的路是我找的。没有我,你拿着牌也只会开错门。”
“没有我,你已经让听血童吃了。”
“没有我,你在无主林就成了树上第八颗头。”
两个人把彼此救过的命翻出来算了一遍。救命之恩一旦换成数字,听着很不体面,却比含糊过去省事。最后韩四伸出三根半还能动的手指:“三成半。剩下三百里,你拿一百零五两。后日乙箱里的三份锻骨药也归你。”
“那一百两银票呢?”
“先入公账。扣你替我垫的住处、药钱,还有这几日的线钱。活着回来再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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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以后因水牌另谈出来的钱,不算在旧契里。”
“可以。”
顾长安把条件逐条写在契书背面的空白处,让韩四按下左手指印,自己也落了名。朋友之间谈钱伤感情,两个彼此都不完全相信的人先把钱谈清,反倒容易活得久些。
当日午后,他们去了城南甲字药仓。
仓房离废井不到两条街,对外已经停用两年,门轴上却没有多少锈。申时以后,三辆没有商号的骡车先后从后门进去,出来时车辙比进去浅,显然卸了重货。门前卖糖水的摊主说这里平日没人,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却不住往仓门瞟——真正无人使用的地方,不会把附近人教得如此谨慎。
韩四熟悉药行旧仓的结构,带顾长安绕到排水檐下。窗栓内侧新换过,外面留着两道极细划痕。韩四将一片磨薄的竹骨插进去,顺着木槽一挑,窗开了半指。
“正经伙计也学这个?”顾长安低声问。
“药仓怕失火,要留活窗。”
“从外面开的活窗?”
“有些火就是从外面来。”
韩四说得理直气壮。顾长安没再追问,只伏到阴影里。从窗缝能看见仓内两只木箱,一大一小,分别贴着甲、乙封签。两个伙计正在对单。
“净血散余下半副,伏虎锻骨药三份,银票一百两,装乙箱。”
“甲箱还是送沈宅?”
“今夜就送。沈公子的换血期提前了。”
“上品血髓还没到,送这些有什么用?”
“先用清气丸养着。上头让送,你只管签名。”
顾长安隔着窗看见甲箱外缠了三层封纸,最上面不是药行印,而是县衙沈宅的“鹤”字私记。箱子被抬走后,许账房亲自进仓,将一本薄账锁入桌下暗格。他试了两遍锁,又摸过封条才离开。
两人在檐下多等了一刻钟。换岗的护院打着哈欠走过,廊角那条老狗也趴回窝里,韩四才从窗缝挤进去。顾长安留在外面放风,右手扣着一颗石子。只要石子敲窗一下,韩四便原路退;敲两下,说明窗路断了,改走排水沟。
暗格的锁比窗栓麻烦。里面传来两次几乎听不见的金属轻响,随后安静了足足二十息。顾长安正准备敲窗,韩四终于将薄账推到缝边。
账上没有姓名,只有药材:血参十斤,赤髓七罐,清气三十口。
前面用斤、罐、盒,唯独清气用“口”。
夹页里是一张名册。三十个人,全是云溪县下辖各里的年轻童生,年纪十六至二十二,家境一栏无一例外写着“寒户”。去处则完全相同:济文学舍,九月初八入住,名义上供食宿七日。
顾长安记得这个地方。县学大考前,广济每年都会出钱开免费学舍,给穷学生两套新衣、三两助学银和七日食宿。原主也申请过,只因当时名额已满没有排上。如今看来,落选未必是运气差,或许只是那一批的“清气”已经凑够。
名册后还有一页转运单。六辆封车,车号从“辰四十二”到“辰四十七”;货名写清心藤,每车五篓;九月初八亥时从学舍后门装货,经南驿验签,出城七里后转西药庄。药庄停留三日,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:周家接路,白骨涧收。
这不是一条猜出来的路线,而是一条已经分好时辰、车数和经手人的路。
顾长安翻到上一批。十七口清气,最后一个名字正是顾长安。十九岁,童生,父母亡,无妻儿,清气上等。名字旁盖着“已验”小印,转运车号也是辰四十二。
原主在黑风岭遇妖之前,已经被人量过、验过、定过价。他以为自己跟商队上京赶考,赶车的人却知道该在哪一段山路拐弯。那场所谓妖祸从来不是十七个人倒霉,只是一批货准时送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