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虎武馆比顺风脚行气派得多。两进院子,门前摆着一对齿爪狰狞的石虎,二十多名年轻人在演武场上打桩、举石锁,呼喝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。
管事听说顾长安要学武,先让他对沙袋打了一拳。顾长安脚下蹬地,腰胯转动,拳头落下时,百斤沙袋晃起半尺。
“炼皮小成,桩子还算正。”管事眼神亮了一点,“十六两入门,每月二两,药浴、肉食另算。”
院中一名正在举石锁的弟子听见,不太服气地走了过来:“就这一拳也算炼皮小成?”
管事看了顾长安一眼:“让他推你一把。”
那弟子扎好马步,双臂交叉护在胸前。顾长安却没有立刻出手,先围着他走了半圈,直到对方被看得不耐烦,身体略微后仰,他才一掌推在肩胸交接处。
那弟子连退两步,没摔,脸却一下涨红了,握拳就要打回来。顾长安已经退开:“管事只说让我推,没说要切磋。”
“你怕了?”
“怕。”顾长安回答得很快,“我没交束修钱,打伤了你要赔药,被你打伤了还得自己买药,两边都亏。”
围观的弟子哄然笑了起来。管事却没笑。他看得出,顾长安刚才那一掌力量不算大,落点和时机却挑得很准。这小子胆子不大,眼睛却很毒。
“没钱呢?”
“出门左转,看见那对石虎就再左转。”
“能做工抵?我识字,会算账,能守夜,也能搬……”
顾长安及时把“尸”字咽了回去。
管事原本已经要赶人,听到“算账”却停了一下。武馆上个账房前日被追债的人堵在后巷,已经连夜跑了,留下三本对不上的账。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思,将最乱的一本扔到顾长安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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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长安只翻了两页,便指出肉铺在同一日送来的两扇猪被记了三次;又往前翻了五日,找到了两张手印完全相同、钱数却差了六两的药浴单。
“这两笔若是真的,肉铺与药房有问题;若是假的,上个账房跑得很有道理。”
管事的脸立即黑了。
半个时辰后,顾长安成了伏虎武馆最穷的外院弟子。入门银先欠着,他每日白天听外院课,夜里守库、誊账、扫场,每月不领工钱,只管两顿饭。能学的也只有炼皮篇,想学拳法与锻骨篇,仍得另交银子。
条件很苛刻,顾长安还是签了。能先进门,就能找机会换到后面的路。
下午的第一堂课,顾长安站在最后一排。教拳的张师傅不讲气血如何运行,只拿一根细竹条挨个抽肩、抽膝、抽腰。竹条第一次落在顾长安右肩时,他下意识向里收了半寸;第二次再来,他已经能在挨打的瞬间将皮膜绷紧。
张师傅看了他一眼:“你那本桩功少了两句呼吸口诀。肩上能护,腋下气却是散的,遇见爪子利的妖,一下就能给你开膛。”
说着,竹条已经从他胋后穿过,在腋下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。顾长安半边身子顿时发麻,原本连贯的桩架当场散掉。
这一点麻意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。【夺岁簿】给他的经验再真,也只能沿着已知功法往前走。残本里没有的东西,修为再多也不会凭空补给他。今日这顿竹条,至少证明他进武馆这步没走错。
当天夜里,众弟子散去,顾长安扫干净演武场,一人在月下站桩。《伏虎桩》已练至小成,动作不需思索,气血便能自然流向皮肉。可再往深处,那条路便断了。
他知道下一境是锻骨,却不知道如何引气血入骨。若只往这本残缺桩功里灌入修为,多半只会将皮肉越练越厚,最后卡死在炼皮境。
他正准备收桩,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一名高大老者从廊下走来。他肩宽背直,两鬓已经斑白,每一步却都稳得像脚下生了根。顾长安见过堂中的画像,当即收桩。
“乔馆主?”
乔镇山没有回答,目光落在石阶上那本薄册上。他俯身捡起,翻开第一页,又看了一眼封皮内侧的黑虎印。
原本平稳的呼吸,突然沉了一分。
“这本桩功,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顾长安没有编故事:“一具尸体身上。男人,三十岁上下,虎口和掌根都有厚茧,死在白骨涧的弃尸沟。”
乔镇山握着薄册的手指慢慢收紧:“他左眉是不是缺了一块?”
顾长安回想那具被尸水泡得模糊的脸:“腐烂得太厉害,我没看清。”
乔镇山沉默很久,才道:“他叫杜横,是我的弟子。”
他用拇指摩挲着薄册第七页边缘。那里写着一行细小注解,墨色早已被污水泡淡。“他小时候伤过右肩,练第三式总要偏两分,这行是我亲手替他改的。虎印可以仿,这一笔仿不了。”
顾长安这才发现,乔镇山手指上的老茧正一点点绽白。老人表情不变,握着书的那只手却用力得像是想把某个人的脖子一并捏断。
“他为什么会去白骨涧?”
“押货。”
“替谁?”
乔镇山将薄册合上,抬头看着他。
“广济药行。”
院外夜风吹过石虎,像有某头沉默已久的猛兽,终于在黑暗里睡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