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掌柜没再加价,只吐出一口烟:“留久了未必是福。红娘娘可以不找两个逃奴,却不可能一直不找这块牌。牌比你们值钱。”
顾长安把这句提醒收下,仍未出售。危险和价值很多时候是同一件东西:没有本事利用时叫祸,能拿它撬开别人的门时才叫筹码。他眼下尚不确定自己属于哪一边,更不能在没看清之前贱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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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黑羊皮铺,顾长安问韩四:“你不是说不认识掌柜?”
“来过一次,不算认识。”
“他明明认得你的耳朵和手。”
“黑路上承认认识,别人便觉得有交情;有交情就该便宜。不认识,才能按市价。”韩四掂了掂刚得的银子,“你看,八两,一文没少。”
顾长安觉得韩四没去替商号采买,多少有些浪费。
两人在城外买了粗布斗篷和一顶旧毡帽。韩四把缺耳藏进帽檐,断指缩进袖中,仍不像善人,至少不再与寻人画像一眼相认。
真正难办的是入城。
云溪有东西两门。东门供商旅来往,通行凭据查得细;西门混着菜农、脚夫,队伍更长,却须本地保牌。顾长安原本有户籍副纸、县学保书和赴京路引,都随行囊落在白骨涧。死人庙的空白货引骗得过周家庄丁,未必骗得过识字门吏;何况上面盖的是广济药行真印,守门人只需派人多问一句,他们便会自投罗网。
两人先混在人群外围观察。城门旁立着两排告示栏,一侧贴官榜,另一侧满是寻人、追债与商号悬赏。
顾长安最先看见的是韩四。
画像上的老头鼻梁硕大,半只耳朵,右手缺两指。旁边写着:广济药行老伙计韩四,于黑风岭附近携贵重货物失踪;若有人寻回,赏银五十两,请勿私藏人货。
“画得不像。”顾长安比较画像和真人。
韩四认真看了半晌:“鼻子画大了。”
“重点是鼻子?他们这是要抓你。”
“榜上写的是寻回。”
“寻回去再抓,流程倒很完整。”顾长安压低声音,“你整个人只值五十两,还没那趟四百两的活值钱。”
韩四脸色有些不好看:“眼下五十,以后会涨。”
顾长安没与他争这份自信,视线移向官榜最上方。
那是黑风岭遇害告示。县衙先说岭中出现无牒野妖,镇妖房已经清剿,往来商旅不必恐慌;下面列着十七名死者,从领队、护卫到车夫、行商,一个不少。
最后一人叫顾长安。
云溪县青石里人,十九岁,童生,赴京途中遇妖,尸骨无存,户籍照例核销。每名本县死者可领安葬银一两,无尸者另发衣冠钱五百文。顾长安父母俱亡,银钱由顺风脚行代领,脚行负责设衣冠冢、收存遗物。
字字妥当,手续齐全,甚至称得上体面。
可原主在青石里还有两间旧屋和半亩薄田。上京前,他把钥匙交给一名远房堂叔;若真客死异乡,田屋也该先由族人料理。官榜却从头到尾没有提顾氏,只写顺风脚行。
正是这家脚行临时改动商队路线,把十七人从官道引进黑风岭;如今人死了,又由它领走抚恤、接管遗物。一条命从出门到遇害再到销籍,都被同一双手办得干干净净。
原主残存的记忆在此时翻起一角。出发那天,顺风脚行的伙计拍着胸口保证,临时换路是为了避开塌桥,商队多走半日便能抵驿站。十九岁的顾长安还特意谢过对方,觉得自己遇见了好心人。如今看来,那句“保你平安到地方”并没有撒谎——他们只是从未说过,所谓地方究竟是京城,还是白骨涧的人圈。
顾长安站在榜前,许久没有动。
他已经死过一次。陈安,二十八岁,办公楼二十三层,骨灰由家里领走。如今又死一次。顾长安,十九岁,黑风岭,尸骨无存。两辈子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年,死亡手续倒办了两套,而且后一套比前一套更快。
“原主?”韩四问。
“嗯。他们办事效率不错,连尸体都没见,户籍已经没了。”
韩四顺着榜文看下去:“这意味着你不能用原来的身份进城。”
“我人就在这里,为什么不能证明没死?”
“一个已经销籍的人忽然走进县衙,你猜谁会最先倒霉?”
顾长安把相关的人逐个列出:写死亡文书的书吏,代领抚恤的脚行,改换路线的人,周家山供册上销账的人。继续往上,还有在山契和血髓货中分利的东西。
韩四道:“一笔已经平掉的账,最怕突然多出一个活人。让所有人承认做了假账很麻烦,让你再死一次却很简单。这回他们还会记得留下尸体。”
顾长安重新看向榜文。开篇写得明明白白:十七人皆为无牒野妖所害。没有红娘娘,没有白骨涧,也没有周家、顺风脚行和广济药行。一头已经被“清剿”、甚至可能从未存在的野妖,背下所有责任,事情便算有了交代。
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韩四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