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家交的山供,不只从庄里出?”顾长安问。
“庄户能耕田、交租,能不动便不动。流民没有本县户籍,原籍不知死活,本地不必销账,抓到就是白得。”韩四看着草棚,“这类人最好用。”
小主,
顾长安想起昨夜山供册上的“来路待核”。能核出来,说明有主;核不出来,便是无主的货。一张薄纸有时比刀更硬——刀只能杀一次,纸却能先把一个人变成可以杀的东西。
绕过木桥需往北十五里找旧索桥,来回至少多耗半日。顾长安看了眼韩四袖口。黑线虽被压下,人却已经发热。两人耗不起。
“走正桥。”他说。
昨夜从死人庙搜出的货引盖着广济药行真印,只是内容空白。顾长安照账册中的格式补了日期、货别和经手人。原身是读书人,字迹尚可;他上辈子又填惯表格,知道这种凭据最要紧的不是字多漂亮,而是每个信息必须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两人走上官道,守卡庄丁立刻喝止:“站住,哪里来?”
“广济药行,往西验货。”顾长安把货引递过去。
庄丁不识几行字,翻看两遍,只认出下面那枚红印:“西边哪里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顾长安沉下脸,“误了东家的货,你替周家赔?”
越是无依无靠的人,过卡时越爱赔笑;真正替大商号办事的,反而习惯先拿主家压人。庄丁被他问得犹豫,草棚里却恰好走出一个熟人。
昨夜交山供的周管事。
胖管事一眼认出二人,脸色骤变:“狼爷,就是他们!昨夜从白骨涧方向下山,又逃进了无主林!”
颈戴骨串的灰狼站起,绕着两人慢慢嗅闻。韩四右手垂在身侧,两根手指已经并起。顾长安却不想动手:六名庄丁、两头狼妖,背后还有灰狼山。即使闯过木桥,也会在官道上被一路追杀。
灰狼停在顾长安面前,龇出黄牙:“你身上有白骨涧的血味。”
它说话时,另一头灰狼已悄悄绕到韩四背后。六名庄丁也各自散开,两人封桥头,两人堵退路,刀仍在鞘中,拇指却顶住了护手。韩四没有回头,只把身体侧过半寸,恰好让顾长安看见他的两根手指。
那是询问,也是约定:顾长安若谈崩,他先废后面那头狼的眼睛。
“当然有。”顾长安取出黑骨牌,在它眼前一晃,“不然该是你家的?”
灰狼瞳孔收紧:“水闸骨牌。你从哪得来?”
周管事抢着道:“白骨涧水牌从不离洞,他一定是逃——”
“你进过白骨涧?”顾长安转头问。
周管事一滞:“没有。”
“没进去过,知道得倒比管事还清楚。”
顾长安不再理他,对灰狼道出骨牌背面的三枚骨齿、总闸开启方向和拔牌落栅的机关。普通逃奴绝不可能知道这些,他却亲手关过那扇门,每个细节都是真的。
“谁让你带牌出来?”灰狼问。
“红娘娘。昨夜清污,总闸被人动过,骨房又少了一只做事的灰鼠。偏偏外来货车提前两日,药行要验的东西出了差错。她让我们进县,把话递到。”
灰狼没有立刻信,伸爪道:“牌给我验。”
顾长安把骨牌递到它够得着、却无法一口叼走的位置。灰狼爪尖触及牌背,三枚骨齿间立刻浮出极淡的红纹。那是红娘娘留下的血印,不可能由寻常人伪造。它又翻看货引,纸张、印泥和暗记也都是真的。真正有问题的只有两件真凭证之间那段来历,而这恰好最难当场拆穿。
“验完便还。”顾长安伸着手,没有催促,却也没有先松开。
灰狼盯了他片刻,终于收爪。顾长安把牌收回衣襟,掌心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只要对方方才强抢,他便只能赌韩四还能打出几枚石子。
真相被他拆开,重新排成了另一条因果。清污是真的,灰鼠失踪是真的,货车提前也是真的;真细节越多,中间那句假话越不容易被看穿。
灰狼回头问:“货提前的事,你知道?”
周管事明显毫不知情,支吾半天,只说没听狼爷提过。
各家只管自己那一段。周庄负责找人,契狼负责守路,药行负责收货。互相知道得越少,越不易泄密,也越方便顾长安借信息差开路。
“你可以扣下我们,再派腿快的去白骨涧问。”顾长安收起骨牌,“可问清之前,水闸误工、血髓迟交,药行会找谁,红娘娘又会找谁,你最好先算一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