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修为不少,却只说明方才那一战比看上去更凶险。没有死人庙的机关,没有韩四认得规矩,他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未必够借皮妖换一张新皮。
韩四捡起半颗压血丹,看过断面便吞了下去。
“不验毒?”
“这药我吃过。”韩四闭眼咽药,“跑三十年黑路,你以为靠早睡早起?”
药力很快散开。肩头黑线停止上爬,缓慢退回上臂,韩四的脸色仍差,至少不再像随时会断气。
顾长安没有立刻动用那八个月修为。夺岁簿只能把斩妖所得换成练功时间,不能替他缝合爪伤。肩背经络正在出血,此刻强行推功,未必是进补,也可能是往裂缝里灌水。他把修为留下,与韩四分头搜庙。
真正的吕七秤就在后殿墙角。
尸体已被完整剥皮,只剩红白相间的血肉,左耳却还挂着一枚铜环。韩四蹲下看了片刻,将环摘下。
“认识?”
“打过两次交道。他借过我三两银子。”
“没还?”
“早还了。”
韩四掂了掂铜环,又放回尸体手边。顾长安问他为何多此一举,老头答得坦然:“确认是不是纯铜。”
顾长安把刚冒头的一点感慨收了回去。
暗格里共有十七两碎银。韩四拿九两,顾长安拿八两,多出的一两算认路和辨货的钱。顾长安没有争,杀妖所得的八月修为已经全归自己;若再把银子拿尽,利益同盟很快便会变成分赃现场。
两人把分法当面说清,各自装袋。数目不大,这一步却不能省。许多临时结伴的人并非死在强敌手里,而是活下来后才发现,同伴心里一直记着另一份账。
除银子外,他们还找出一捆空白路凭、三瓶金疮药、半袋炒米、两套旧衣、一张无主林山图,以及一本薄账。
账里全是黑话:青皮三张,哑货六担,红砂两罐。韩四解释,青皮是来路不正的路引,哑货是不便报官的赃物,红砂则多半指妖血炼材。翻到后页,他的手忽然停住。
纸上清楚写着“白骨涧货”,下方是“广济药行”。交货日期正在两日前,旁边另有一行蝇头小字:货车提前,路上照旧。
小主,
“雇你偷血髓晶的,就是广济药行?”顾长安问。
“是。”
“他们一面按价从红娘娘那里收货,一面雇你潜进去偷?”
“现在看来,两条路都没耽误。”韩四继续翻账,脸上没有遭人背叛的愤怒,“做买卖多备一条货源很正常。问题是,他们故意没告诉我和白骨涧有往来。”
“所以四百两要涨?”
“看他们有多怕这本账。”
话刚落,一张薄纸从夹页滑出。上面只有两行字:
韩四若出涧,引至死人庙。
货要收,人也收。
右下角没有署名,只盖着一枚小小的“济”字印。死人庙为何恰好有压血丹,借皮妖为何一开口便要黑骨牌,答案一下全有了。广济药行不仅没准备结清佣金,还提前替韩四选好了埋骨地。
“他们为什么非把人引到这里?”
“白骨涧的活不能见光,活着回来的人比丢掉的货更麻烦。”韩四翻看纸背,“死人庙在两县交界,尸首进了无主林,官府不问,周家庄也不会认。吕七秤收一笔引路钱,接货的人再收一笔封口钱,谁都能从我的死里分账。”
顾长安看向墙角那具无皮尸体。吕七秤大概以为自己只是替人摆一顿席,没想到先上桌的是他。黑路的规矩能够约束买卖,却约束不了每个参与者都想多吃一口。
“这回不只是涨价。”韩四将纸折好,贴身收起,“误工钱、药钱、封口钱,还有买我这条命的钱,一项都不能少。”
顾长安给肩头敷上药。粉末钻进爪痕,疼得他额角直跳。等血止住,他才问:“四百两,当初真值得你进白骨涧?”
“动手前我算过,拿到货六成,全身退出来四成。我一年做黑活,最多挣六七十两。四百两够买一副换血药;换血之后,同样的活,价钱至少翻三倍。”
这不只是一次佣金,还是韩四下一次报价的门槛。对一个气血开始衰败的老武人而言,不冒险同样有代价,只是那把刀落得慢些。
“哪里算错了?”
韩四竖起三根残指:“阴河里多了蚀血蚰,红娘娘提前离开主洞,雇主还预备灭口。前两项是事前无法确认的变数,最后一项,是有人故意截掉消息。”
顾长安听懂了。结果失败,不证明当初的判断全错;结果成功,也不代表过程不是瞎赌。但遗漏的风险既已出现,下一回就必须写进价钱。
“以后还接这类活?”
“只要钱够。先收六成定金,再把解毒、护路和防雇主翻脸的人手都算进去。”
韩四答得平静,没有受骗后的痛心,也没有报仇雪恨的漂亮话。风险多一项,价码便多一项。顾长安反而愿意和这样的人继续同行——至少他想要什么,从不藏在大义后面。
庙外忽然响起一声铜铃。
叮。
门侧有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正在颤动。韩四脸色一变,迅速把账册、药瓶与路凭扫进布包:“黑路示警铃。有人从东面过来。”
“吕七秤的人?”
“吕七秤已经死了。这个时辰还知道进庙路的,未必是来上香。”
马蹄声很快压过林间风声,不止一骑。听动静,来人进无主林时没有被听血童阻拦,说明他们带着熟路的凭证,或者本就是死人庙在等的客人。
顾长安看了一眼借皮妖尸体,又摸了摸那张带“济”字印的纸:“有后门吗?”
韩四已经背起布包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从后殿矮门钻出,沿一条干涸石沟下山。刚绕过第一道坡,破庙方向便传来推门声,有人先叫吕七秤,得不到回应,随即喝令封住东西两条路。
顾长安没有回头,只把账本往衣襟深处又压了压。
广济药行的人,比韩四预计得更早,也比这本账表现得更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