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观抹掉脸上的沫子,觉得有点困,他是连夜赶过来的,一宿没睡,如今两杯咖啡的效力早就过了,高海拔加上体力透支,脑袋越来越沉,雪地的白光晃得眼睛发酸。
他跟在周野后面滑到半程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一栽,脸朝下直接扎进了雪堆里。
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虞观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只觉得神清气爽。
他身上裹着厚毯子,身边有人紧紧箍着他的胳膊,力气大得发疼。
虞观偏过头,就看见周野整个人趴在床边,脸上胡子拉碴的,雪服都没脱,脸埋在他胳膊上。
088适时出来解说:【你晕过去之后周野以为你死了,连滚带爬去打120,抱着你哭得快背过气去了。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家都以为你已经走了,结果医生一检查,发现你就是睡着了。】
虞观:“……”
【当时在场的人都挺无语的。】
虞观动了动被周野压住的胳膊,周野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的厉害,鼻头也红的,整张脸都是雪水和干掉的泪痕混在一起的狼狈痕迹。
他看见虞观醒了,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,你怎么突然就倒了。”
虞观解释了一番,结果不知道戳到周野哪根神经了,这厮抱着虞观在病房里嚎啕大哭起来,被护士警告才闭嘴。
打那以后,虞观再忙也会抽空打个电话。
而周野,从此对任何带“极限”两个字的运动敬而远之。
*
总的来说,虞观对这辈子还挺满意的。
他在这个世界活得很长,但依旧比不过周野。
那个从小到大精力旺盛得过分的家伙,哪怕到了七八十岁,走路还是虎虎生风,饭量比虞观大一倍,嗓门依旧洪亮得隔壁病房都能听见。
虞观最后住进医院的那天,周野一步不离地守在旁边。
这人现在满脸皱纹,头发全白,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,虞观一看就能想起他五岁时拉着自己的手,问自己要不要和他交朋友的样子。
从小到大,都是一模一样的固执。
护士推门进来换药,看见床边坐着的老人,一只手攥着病床上那只干瘦的手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护士没敢多待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走廊里碰到同事,她压低了嗓子,“那位老爷子跟病房里的老人关系很好吧?那老爷子长得凶,第一次见面我都不敢多说话,没想到现在一直在哭。”
同事叹了口气,“生老病死就是一道坎,从此以后天人永隔,等我快死了我估计也哭。”
病房里,虞观被哭得头疼,他费力地勾住周野的手指,晃了晃。
“别哭了。”
周野还真听话了,吸了吸鼻子,不哭了,只是紧紧抓着虞观的手,一遍一遍地喊他名字。
虞观,虞观,虞观。
可这又不是什么复活咒语,念一百遍虞观也不可能返老还童。
虞观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了,意识开始模糊,他最后使了点劲,撑开眼看了周野一眼。
发现这家伙哭得好像下一秒就要跟着去了似的。
虞观在心里对088说,“总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养了个儿子。”
088调侃:【他要成了你真儿子,你下得去手?】
虞观噎了一下,“……那还是算了。”
周野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,一遍又一遍,固执地重复那两个字。
虞观闭上眼,想要再说几句话,可实在撑不住了。
周野的手猛地收紧,整个人僵在了床边。
病房外走廊的灯明明暗暗,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、平直的蜂鸣。
周野这人真是一头倔驴,就像周母说的,凡是他决定了的事,十匹马都拉不回来。
所以他到死都没有松开虞观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