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沿的血不是宋迟留下的。
棺材铺掌柜右手虎口裂了一道新伤,血色与碗边相近。他起初说劈柴割伤,仵作却看出创口窄深,是薄刃划过,不像斧口。掌柜这才承认,宋迟清晨确实来过,还拿刀逼他烧掉一包旧衣。
“他伤你以后往哪走?”
“没伤我。”掌柜把手缩回袖里,“刀是我夺的。”
宋迟进门时浑身发抖,说有人要杀他,愿出十两借柴房躲半日。掌柜见钱便留。后来听见街上巡役搜人,宋迟拿出刀要割断后院拴马绳。掌柜怕他骑走自家唯一的骡子,伸手去抢,虎口才被刃口带开。
两人都没想杀谁。一个怕被抓,一个怕丢掉吃饭的牲口,桌上第二只碗属于替掌柜包伤的邻妇。
宋迟最后没有骑骡子。他从柴门向西走,脚步拖沓,是右腿旧伤发作,不是被刀刺伤。京兆府沿脚印追到纸扎铺,那里今日正给一户人家送丧,抬纸人的短褐与兵部书吏身量相近。
巡役想逐个掀孝帽,死者家属当街拦住。今日出殡时辰是早已请人算定的,若因官差搜人误了,谁也补不回。沈令仪让队伍照常走,只在送葬路口另摆一张桌,请纸扎铺按昨夜临时添人的工钱册认人。
册上多了一个“迟哥”,没有姓,领钱八十文。铺主说人蒙着半张脸,自称嘴边生疮,力气却小,抬到第二条街便换肩三次。
送葬队过石桥时,抬纸棺的一人忽然离队。裴砚舟没有带旧卒围桥,只让车行伙计把桥头两辆空车横过来。那人想翻栏下河,右腿一软,整个人撞在石兽上。
他确是宋迟。
宋迟嘴边没有疮,脸上抹的是纸扎铺红颜料。他腰间也没有刀,只有一块写着四十两的欠条。欠债人是他自己,债主却盖着三皇子府旧账房印。
被抓以后,宋迟先要求洗掉脸上颜料。红粉混着汗流进眼睛,他一路都看不清,额角在桥栏撞出血。巡役想让他顶着这副模样示众,谢临渊却让人端水。一个人逃得可笑,并不等于可以拿他的狼狈替罪名取乐。
纸扎铺少了一名抬纸工,送葬人家临时多付了六十文请人补位。宋迟领走的八十文也已带在身上。京兆府先退纸扎铺二十文差额,其余误时与桥头拦车损失另记。他冒名混队的责任不会因被抓消失,死者家属也不该替兵部的乱子付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