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靖川名下记着“右肩复位,夜热,三次不识人”。第四日又写“醒,问关门”;第五日“识段,不识常”;第六日“亲取印”。
军令日期在第三日。
病号刻痕旁还有三道短杠,姜婶说那是每次送热水留下的记号,不是医嘱。接生婆却记得第三夜全城井口封冻,热水由守军统一送,送水人能证明医棚是否有人持印。名册找到时,那个送水兵已改行替人赶车,明日才能回城。新的证人出现,也只会补一块日常,不会替整张军令作答,更不会替落笔的人决定当时是否清醒。
若病号刻痕可信,他当日存在明显神志混乱。可第六日亲取印,说明之后可能追认。责任不能因前三日混乱自动消失。
牲口棚主人姓姜,生活中叫姜婶。她说石灰墙原本还刻着另一名病人,十年前修棚时被自己铲掉。她愿意让查墙,却要求军士补好保温层,否则羊羔夜里会冻死。
被铲掉的不是故意毁证。那年春寒,墙缝漏风,她用仅有的石灰补过三遍。县丞想追问谁准她动旧医棚,姜婶冷笑:“你们十年没说这是档案,我家羊倒先替你们守上了?”追责没有落到一个为牲口补墙的人头上。
修墙先于取拓。裴砚舟脱下外袍帮木匠和泥,右手旧伤裂开也没停。姜婶不因他是侯府世子便感动,只嫌他泥抹得不平,让他重来。
小树原本也想帮,被母羊撞得跌坐在草里,终于笑了一声。裴砚舟伸手拉他,他自己爬起来。两人没有因共同看过军令便突然亲近,只在搬最后一筐石灰时各抬一边。
夕阳落下时,常鹤鸣派人送来一只封盒。
盒中是顾明昭从京城寄出的最后一张药方。信使昼夜赶路,马累坏一匹,驿站已另记赔付。
药方日期恰在军令前三日。
与侯府此前保存的抄方相比,多出一味被墨刮过的药。
顾明昭在信里承认,那味药不是别人后来添的。
是她亲手从侯府存档上删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