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雁关来的旧棉袍

她让沈令仪压住袍角,自己用牙齿和右手一点点退结。火烟熏得她眼泪直流,嘴里仍骂苏氏旧管事当年省线,若肯多留半寸,也不至于每回拆得人牙疼。

这句抱怨让棉袍第一次像一件真从码头走过的旧衣,而不是专等人发现的物件。沈令仪想起母亲过去验货,常把短线攒进袖袋,回家后让她绕成小团。那时她只嫌线头扎手,从不知道有人靠同样的线确认自己是否平安到站。

她咬住短线,右手一抽,袍角摊开。里面缝的不是信,而是七小片不同颜色的布,每片边上都留着被剪掉名字的针孔。

“苏家北码头给远行女工做的认货样。”阿葵说,“一人一色。人到了,便把自己那片缝回货袋,东家照色发工钱。”

掌衣女官看着那七片布:“为何缝进棉袍?”

“因为有人不敢寄名字,只敢告诉码头,她们还活着。”

七种布色里,靛青和姜黄已经褪得发灰,说明至少洗过十余次;绯红那片却只旧了三四年。七个人不是同一年把布缝进去,棉袍曾反复往返雁关与京城。

阿葵只认出其中两色。水绿属于绛雪,因她怕冷又爱穿浅色,码头人笑她像春水里落的一点雪;赭色属于一名叫大雁的车娘,三年前还托人问过苏氏东家是否活着。其余五人,她不肯为了显得有用胡乱猜。

“把颜色描下,布留袍上。”她说,“剪下来容易,往后谁来认,便只剩你们画的色。墨画不出布晒过几季太阳。”

沈令仪照做。掌衣女官拿来素纸时,阿葵还特意让她换成不易掉粉的旧纸,免得白粉沾进针孔,改了原样。

魏七福被差役从柴道另一头带回。他没有挣扎,只反复说自己不知道袍里有东西。十二年来,他每隔三年从雁关一间旧医馆取袍,送到京中洗衣铺;医馆给路钱,宫里有人另给一份。他靠这趟差养大两个女儿,也确实从未拆衣。

“今年为何改送膳房?”沈令仪问。

魏七福望向青衣掌事。对方已经被宫人按住,仍冷冷道:“一个外男的话也信?他收钱改路,与我何干?”

洗衣铺东家从褡裢里取出一张现写收条,上面是二两银和青衣掌事常用的茶花押。押记不等同下令烧衣,却足够说明她接了这件袍。

魏七福承认,来人说西暖阁的桂嬷嬷已经死了,空席也要撤,让他把最后一件袍交来销毁。他听到桂嬷嬷死讯时没有求证,因为多出的二两正好够小女儿治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