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赔了银子,也赔不了原本该准时到市的买卖。让他骂完。”
最后一处货舱打开时,霜已经化成水,沿篷布边缘滴落。里面堆着给染坊送的皂角和茜草,气味辛苦发涩。船工搬开最外侧两捆货,露出一排压舱木。
裴砚舟忽然弯腰,从木缝里抽出半截麻绳。
捕头立刻靠近:“捆过什么?”
绳子不过两尺,末端打着一个奇怪的活结。沈令仪接过来时,掌心被粗麻刺了一下。活结由两股绳并绕,尾端折回,压成像鸟翅又不像鸟翅的形状。
她小时候见过。
苏氏货栈每批货过水后,验货人便会在外绳上留下这样的结。结口朝左,表示货从南向北;朝右,则是从北向南。母亲教她打过一次,她嫌麻绳磨手,只学到一半。
“这是苏家验水结。”她说。
掌事立刻辩道:“永济行从前收过苏氏旧船,有几根旧绳不稀奇。”
“是不稀奇。”沈令仪把麻绳摊在木板上,“所以先问绳,不问罪。”
她试着依记忆解结,第一圈便错了。麻绳勒进指腹,旧结反而收得更紧。青黛想接手,她摇了摇头,又按母亲当年的教法从尾端倒推。第三次,结口终于松开,里面掉出几粒已经发黑的稻壳。
裴砚舟没有说她手法生疏,只把一方干净帕子放在木板边。她指腹被磨出红痕,没用他的帕子,却也没有把它推回去。
她叫来船上最老的两名水手。一人说这截绳三个月前就在舱里,另一人却记得秋初换压舱木时木缝干净,没有杂物。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是负责洒药防虫的小伙计想起,船在江陵北面的石矶渡停过半夜,有人换上六捆标着茶叶的货。
“茶呢?”捕头问。
“第二日就在小渡口卸了。没进货单,是账师郑先生叫我们搭的顺路货。”
郑和生站在舱门边,脸色没有变:“是葵娘托的。六捆里装的是旧布匹,不是茶。她给了船钱。”
“你看过?”
“其中一捆裂了,露出布角。”
裴砚舟拿起麻绳看了片刻,指腹从结口缓缓捋到磨损处。他没有直接开口,而是问沈令仪:“你愿意听一条行军绳索的看法吗?”
这句话说得不算自然,甚至有些生硬。沈令仪却知道,他若依从旧习,此刻已经命人去追石矶渡的卸货车了。
“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