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把护腕残线、身体伤痕与旧册分别登记。现在只能写“棺中人疑为程铎”,不能写“确认”。死者等了五年,不差这一日草率认回;若名字再错一次,只是从裴砚舟的棺换进另一个人的棺。
傍晚,兵部对程铎原始军籍的请求有了答复。
答复只有四字:查无此人。
同一时间,苏氏商路从清平码头送回一封旧货单。五年前,一个自称程铎的伤兵曾在那里寄出银钱,收款人正是程素娘。
货单不是突然从柜底找到的孤纸。清平码头按船次保存三联:寄货人一联、收货人一联、码头底账一联。送回上京的是底账拓本,原件仍锁在码头公柜,由当地里正、掌柜和两名船户共同见证。对应船次的装卸账、过闸钱与天气记录都在,纸张也有五年水渍与虫孔。
那笔银只有八两,托一艘北上的药材船转交。收讫栏没有程素娘手印,只写“无人来领,次年退回”。退回以后,程铎本人也没有取,银子一直挂在码头旧账。
“若官册上的家属地址被假指印领走抚恤,真正的程素娘可能从未知道哥哥寄过钱。”沈令仪道。
她命码头不许把银送回上京,也不许交任何持程家文书的人,直到亲属身份能由两条以上证据核验。八两银不多,却可能是把真正程素娘引出来的唯一实物。
货单送出前一天,已有陌生客人到码头高价收购五年前旧账。掌柜没有卖,只说旧纸已打浆。那人留下二十两定金,约三日后再去。
沈令仪让商号继续装作愿卖,另备一册不含程家信息的旧账做饵。她没有让青黛立刻赶往清平,水路单程两日,头七迫近,她身边也不能再少人。
谢临渊则从军籍之外查程铎用过的斥候队号。兵部说“查无此人”,却无法解释侯府两年前冬衣尺码表、善堂抚恤记录与清平码头货单为何同时存在这个名字。三个互不相属的民间账簿形成第一道交叉。
官册说他不存在,民间货单却留下了他活着用过的名字。
货单背面还有一句话,墨迹很浅。
“若我又死一次,别再替我领钱。”
写下这句话的人,显然知道自己第一次已在官册上死亡,也知道有人会冒充亲属领取他名下的钱。
沈令仪看向停尸院方向。棺中人终于有了一个可能属于自己的名字,也留下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。
五年前已经“死去”的程铎,为什么还要为第二次死亡做准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