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3章 亡者陈六

“我以为只是一次。”陈六低声道,“欠命的人最容易把第二件、第三件也当成同一笔债。”

他同意藏人,却不知道郑公公是否参与伪诏。药车驶过第三座桥时,郑公公从底板爬出,只带走一件内侍常服和半袋干粮。他把写有“声音来自墙内”的纸留在车里,像早料到自己未必能活着回来。

西暖阁夹层入口打开后,墙内除了鞋钉和鱼鳔,还找到七粒大小一致的黑豆。宣诏内侍练长句时会含豆矫正舌位,乐工却不用。宫中二十一名练声者中,只有两名病退者曾领过黑豆。

其中一人的病退文书由郑公公签押,另一人的经手者正是死去的小茂。两名小人物都被推到了关键位置:一个掌握让人消失的手续,一个掌握练声人的药。幕后之人不必时时露面,只需让每个人觉得自己是在还一笔旧恩、遮一次小错。

线索指向东宫掌灯内侍时,太子主动交出宫人名册,却没有因此洗清隐瞒。他三日前知道夹墙有人练声,选择暗查,是因为担心父皇误以为他怀疑禅位安排。他把父子猜忌放在了公开风险之前,这份选择险些给伪诏留下时间。

皇帝隔帘问:“若再来一次,你会上报吗?”

太子没有说会。他答:“儿臣会先封夹墙,再同时报三司与御前。若父皇因此疑我,便让疑也留下记录。”

这不是认错后的漂亮话,而是给出下一次可以核验的做法。沈令仪让书记将它记入处置建议,不写成太子的品德。

陈六说出断指木匠以后,薛成在牢里第一次要求见皇帝。他声称那个没有名字的试药者知道的,不只是传声铜管,还知道皇帝年轻时一桩被真诏掩盖的假传圣旨案。

鲁七不是突然回来。他等的,是皇帝再次需要一份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诏书。

第三座桥下找到一双湿鞋,尺寸属于郑公公,鞋中却塞着两块石头。有人想让追兵以为他投河。桥洞内壁留有药膏指印和一行用炭写的“别信第一声”,再次指向传声机关。

陈六同意带路寻找夹层,却要求先把药行徒弟与案件隔离。徒弟们只知道他修过车底,不知道藏人。官差没有封整间药行,只封涉案车辆和账页,病人的日常取药因此没有中断。

太子掌灯内侍被押来时,袖口有新鲜墙灰,却没有鱼鳔和蜂蜡。他承认听令暗查,也承认曾擅自撕掉一张练声纸,怕人看见东宫早知。销毁线索使他承担责任,却不自动把他变成传声者。

皇帝在帘后醒来后,没有先问禅位诏,而是问小茂是否活着。得知仍昏迷,他闭眼许久。伪诏案第一次从谁得皇位,回到一个被灌毒的小内侍能否醒来。

陈六带路时主动戴上镣铐,却被裴砚舟摘去一只。需要攀入夹墙的动作不能在束缚下完成,安全则由两名见证人贴身保证。配合调查不是表演受罚,官府也不能用一副更重的锁链证明自己没有偏袒。

那名病退者,正是薛成最早的一名试药者,也是所有记录里唯一没有名字的人。